碎瓷的鋒刃陷進掌心,刺痛讓秦觀海混沌的思緒驟然清明。帳外爭吵愈烈,漢軍士兵將一串五銖錢砸在糧車上,銅錢滾落泥土。昨日收半兩錢,今日改寶鈔?你們明軍規矩比咸陽宮門旗換得還勤!明軍糧官抱著賬冊冷笑:寶鈔是朝廷法幣,愛要不要!
秦觀海掀簾而出時,一枚滾到腳邊的開元通寶正被踩進泥裡。他彎腰拾起沾滿汙泥的銅錢,四道目光瞬間釘在他身上。秦參軍!漢軍什長像抓住救命稻草,您評評理!秦觀海摩挲著銅錢邊緣的齒痕,三種不同制式的錢幣在他掌心碰撞出沉悶聲響。他想起昨夜趙匡胤的提醒——糧餉亂象比指揮權之爭更致命。
燭火在帥帳地圖前搖曳到寅時。秦觀海用炭筆在羊皮上勾畫礦脈走向,腰間的萬朝商會木牌被摘下來壓在圖紙一角。當晨光刺透牛皮帳頂時,他面前已堆起三卷竹簡,最上面那捲展開的簡牘上,硃砂繪製的兌換圖表如蛛網般精密。
四帝踏入議事廳時,朱元璋的指尖正劃過簡牘上標註的礦點:靈璧礦脈年採兩萬斤?他抬眼看向秦觀海,夠鑄多少幣?劉徹徑直走到主位落座,玄黑龍袍袖口的茶漬暈染成深褐色汙跡。
諸位陛下請看。秦觀海將竹簡完全展開,硃砂繪製的曲線在簡牘上蜿蜒起伏,以四朝交界處七大靈石礦脈為錨,鑄造等值貨幣。他指尖點向圖表核心,每枚靈石幣含靈玉三分,可兌漢五銖錢千文,明寶鈔十貫,唐開元通寶八百,宋交子五兩。簡牘邊緣密密麻麻標註著兌換細則,甚至包含以物易糧的折價公式。
趙匡胤俯身細看礦脈分佈圖:若礦脈枯竭...
礦脈儲量可支百年。秦觀海抽出第二卷竹簡,這是探礦使的密報。他忽然轉向李世民,商賈拒收新幣怎麼辦?
李世民捻著鬍鬚的手頓住。
由萬朝商會統購統銷。秦觀海解下腰間木牌按在簡上,商會已在各國都城設點,首月以雙倍匯率兌付舊幣。木牌上萬朝商會四字在晨光中泛著桐油光澤。
劉徹突然嗤笑:雙倍?秦參軍好大的手筆。他袖中滑出半枚刀幣,當年漢初改幣,市井流血三日。噹啷砸在圖表中央,你這幣值,夠填幾條人命?
夠填四朝將士的糧道!秦觀海抓起染泥的開元通寶,昨日糧價:漢營粟米一石值五銖錢四百,今日明營同品粟米需寶鈔一貫。他將三種錢幣排成三角,若明日秦軍截斷糧道,諸位陛下是要用五銖錢買唐軍的弩箭,還是用寶鈔購宋營的傷藥?
帳內死寂。朱元璋端起茶盞又放下,盞底在案上磕出輕響。李世民拿起那枚沾泥的開元通寶,用袖角慢慢擦拭。趙匡胤忽然抽走秦觀海手中木牌:商會首任會首,非你莫屬。
李世民將擦亮的銅錢按在圖表上。
朱元璋的茶蓋劃過盞沿:寶鈔兌率需再議。
劉徹的指尖在刀幣上敲出三聲脆響,起身時玄黑衣襬掃過案角:若市井生亂...他瞥向秦觀海腰間的碎瓷傷口,提頭來見的諾言還熱著。
當最後一道硃批落在委任簡上,秦觀海後背的冷汗已浸透三重衣。他掀帳而出時,峽谷那頭傳來整齊的呼喝聲。八百杆長槍在烈日下翻飛,槍尖劃破空氣的銳響竟壓過了峽谷風聲。岳飛立在將臺上,手中令旗劈落如刀:八百聲暴喝震得崖壁簌簌落塵,槍陣突刺的瞬間,所有槍尖泛起肉眼難察的金芒。
秦觀海左眼驟然刺痛。天書閣的虛影在視網膜上浮動,岳飛挺拔的背影在推演中化作金色光柱,四個篆字在光柱中流轉——精忠報國。他按住突跳的左眼走近校場,沙地上八百個腳印深陷三寸,竟如尺量般齊整。
嶽將軍練兵,似有神助?秦觀海捻起沙土,指間沙粒隱隱發燙。
岳飛抹去額前汗珠:末將只知,多刺一槍,戰場上便少死個宋人。他轉身時,秦觀海左眼劇痛更甚,金色篆字幾乎要破瞳而出。
將軍可知,執念至純者可化英魂之力?秦觀海強忍眩暈,此力可撼山嶽。
岳飛卻望向北方:撼山易,撼岳家軍難。他忽然抱拳,參軍臉色不好,可是昨夜勞神?
秦觀海放下按著眼眶的手,掌心被碎瓷割破的傷口又滲出血來。他笑著搖頭轉身,指間血珠滴在沙地上,瞬間被八百士兵踏起的煙塵吞沒。遠處山脊線上,靈石礦脈在夕陽下泛著青紫色幽光。腰間的萬朝商會木牌隨著腳步輕拍衣襬,那上面還沾著黎明前畫圖表時蹭上的硃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