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崩塌的轟鳴聲如同遠古巨獸的咆哮,裹挾著大地的震顫傳遍四野。距離矮丘三里外的聯軍前哨高地上,花木蘭猛地勒住戰馬。她正率隊巡視防線,那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讓她全身血液瞬間凝固。煙塵如同猙獰的鬼爪,在夕陽殘照下衝天而起,位置正是唐不破小隊預定撤退的方位。
“唐不破!”她失聲低呼,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沒有絲毫猶豫,她調轉馬頭,馬鞭在空中炸開一聲脆響,“斥候營!跟我來!” 身後數十騎精銳沒有絲毫遲疑,戰馬嘶鳴著,鐵蹄踏碎泥濘,化作一支離弦的箭,朝著那仍在升騰的、象徵毀滅的煙柱狂奔而去。
當他們趕到時,眼前景象讓最悍勇的戰士也倒吸一口冷氣。原本的矮丘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新鮮泥土、碎石和斷裂樹木堆砌而成的巨大墳冢。幾匹倖存的戰馬在遠處不安地徘徊嘶鳴,幾個渾身是泥、狀若瘋魔的輕騎正用血肉模糊的雙手瘋狂地扒拉著冰冷的土石,指甲翻裂,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混合著泥土,在殘陽下顯得觸目驚心。他們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一遍遍喊著“將軍”。
“散開!救人!”花木蘭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翻身下馬,第一個撲向土堆。冰冷的碎石和溼黏的泥土瞬間沾滿她的甲冑。沒有工具,時間就是生命。她雙膝跪地,雙手插入冰冷的土石縫隙,用盡全身力氣向外扒拉。鋒利的碎石邊緣立刻割開了她的皮肉,鮮血湧出,染紅了泥土,她卻渾然不覺。
“快!用手挖!”她厲聲命令,聲音在死寂的廢墟上回蕩。斥候營計程車兵們沒有絲毫猶豫,紛紛效仿,數十雙手不顧一切地插入土石之中。鐵甲與石塊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痛哼交織在一起。泥土混著血水,在眾人身下匯聚成暗紅色的小溪。花木蘭的十指很快被磨破,鑽心的疼痛從指尖傳來,但她每一次扒拉都更加用力,彷彿要將那撕心裂肺的恐懼和絕望都發洩在這冰冷的土石上。
時間在無聲的挖掘中流逝,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慘淡的月光籠罩著這片死寂的墳場。士兵們的手指早已血肉模糊,有些人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動作因劇痛和疲憊而變得遲緩,卻無人停下。花木蘭的掌心被一塊尖銳的石片深深嵌入,她咬緊牙關,用牙齒生生將石片拔出,吐掉帶血的碎石,繼續挖掘。汗水混著血水從她額角滑落,滴入泥土。她的眼中只有那片不斷被挖開的廢墟,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還活著!他必須活著!
“這裡有木頭!”一名士兵嘶啞地喊道,聲音帶著一絲希望的戰慄。花木蘭猛地撲過去,只見幾根粗大的、斷裂的原木斜插在泥土深處,形成了一個狹窄的三角空間。她不顧一切地用手扒開覆蓋在原木上的碎石和泥土,指尖觸碰到的,是冰冷甲冑的觸感。
“唐不破!”她聲音顫抖,帶著哭腔。月光下,她終於看清了那張被塵土覆蓋、毫無血色的臉。他半個身子被壓在沉重的木樑下,口鼻間滿是泥土,胸膛微弱的起伏几乎難以察覺。
“快!抬開木頭!小心!”花木蘭的聲音因激動而變調。士兵們用盡最後力氣,合力抬起那根沉重的斷梁。花木蘭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拂去唐不破臉上的塵土,顫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頸側。指尖下,那微弱卻頑強的搏動讓她幾乎虛脫。
“還活著…他還活著…”她喃喃自語,巨大的慶幸讓她眼眶發熱。她迅速檢查他的傷勢,除了被重物擠壓可能造成的骨折和內傷,最致命的是窒息的風險。她小心翼翼地將他的頭側過,清理口鼻中的泥汙,又撕下自己相對乾淨的內衫下襬,蘸著水囊裡僅存的一點清水,溼潤他乾裂的嘴唇。
“唐不破,醒醒!”她輕輕拍打他的臉頰,聲音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你給我撐住!”
唐不破的睫毛顫動了一下,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渙散的目光好一會兒才聚焦在花木蘭沾滿血汙的臉上。他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花木蘭俯下身,湊近他的耳邊,混雜著血腥氣和泥土味的溫熱氣息拂過他的耳廓。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沙啞和不容置疑的堅定:“聽著,你欠我一次。現在,給我活著回去。” 說完,她不再耽擱,小心地避開他可能的傷處,雙臂穿過他的腋下和膝彎,用盡全身力氣將這個沉重的男人背了起來。
他的重量壓得她一個踉蹌,腳下鬆軟的泥土幾乎讓她摔倒。她咬緊牙關,挺直脊背,一步步踏著廢墟向下走去。每一步都沉重無比,腳下是鬆軟的泥土和尖銳的碎石,背上是不省人事的生死袍澤。她的軍靴深陷泥濘,汗水浸透了內衫,與背上的血汙混在一起。斥候營計程車兵們自發地圍攏過來,有人想接過唐不破,卻被她一個眼神制止。
“警戒四周!回營!”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士兵們立刻組成護衛隊形,警惕地環視著黑暗籠罩的曠野,護著他們的主將和她背上生死未卜的勇士,朝著聯軍大營的方向艱難跋涉。
回到大營時,已是深夜。傷兵營的哀嚎和混亂的腳步聲充斥耳膜,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和草藥混合的刺鼻氣味。花木蘭親自將唐不破安置在自己的軍帳內,拒絕了軍醫讓他留在傷兵營的建議。“他在這裡,我守著。”她的語氣不容反駁。軍醫只能匆匆處理了唐不破最緊急的傷勢,留下藥物和叮囑。
帳內,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燈花偶爾爆裂的輕響。花木蘭打來清水,擰乾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唐不破臉上、頸上的血汙和泥土。昏黃的燈光下,他臉色蒼白如紙,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緊鎖著。她看著他肩甲上被碎石劃開的裂口,看著他被簡單包紮後仍滲出血跡的手臂,看著他胸口微弱卻持續的起伏,緊繃了一路的心絃才稍稍放鬆。
她搬過一張矮凳,坐在榻邊,用溼布一遍遍浸潤他乾裂的嘴唇。帳外,聯軍收兵的號角聲低沉而疲憊地響起,一聲接著一聲,由遠及近,帶著敗退的倉皇和無力,撕扯著寂靜的夜。每一次號角聲傳來,花木蘭握著布巾的手就收緊一分。
她凝視著唐不破沉睡的臉,彷彿要將這張臉刻進心裡。帳外是兵敗如山倒的頹喪,帳內是微弱卻頑強的生命之火。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開他額前被汗水黏住的一縷亂髮,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然後,她俯下身,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地低語:
“這次,換我守護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