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朝之一統天下》第324章 門閥的動搖(1)

作者:作者61·17天前

潼關的夜,是被恐懼醃入味的。

魏徵呈完血書不過兩個時辰,天就擦黑了。秦軍營地的篝火一串串亮起來,像無數雙鬼眼,隔著半里地盯著這座搖搖欲墜的孤城。風順著城牆根灌進來,卷著焦糊的血腥氣,颳得人臉生疼。內城偏處的幾頂軍帳縮在陰影裡,像幾隻蹲在地上的禿鷲,帳頂破了的旗面被風扯得嘩啦響,活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其中一頂偏帳裡,半截牛油燭燒得只剩個頭,燈花噼啪爆著,昏黃的光晃得人影幢幢。三個穿著門閥將校服色的男人湊在案邊,腦袋擠得幾乎貼在一起,聲音壓得比蚊子叫還低,卻字字都帶著見不得光的陰私。

“魏徵那老東西就是瘋了!”說話的是博陵崔氏的都尉崔彥,他今年四十不到,臉白得像常年不見光的黴菌,手指上戴著枚翡翠扳指,此刻正煩躁地敲著案上的軍報,“拿自己的血寫那勞什子玩意兒,倒把咱們都架在火上烤!陛下要是聽了他的,咱們崔家華陰那三千畝良田、兩百多家部曲,全得給李家陪葬!”

坐在他對面的河東薛氏校尉薛崇,臉漲得通紅,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甲縫裡的血垢。他家裡有老母幼子,還有幾千畝葡萄園,是祖上跟著李家起兵掙下的基業,昨夜秦軍喊話的時候,他婆娘託人捎信來,說家裡的莊客已經不安生了。“可……陛下待我不薄啊。”薛崇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虎牢關之戰,陛下把親兵都撥給我護著糧道,這份恩情……”

“恩情能當飯吃?”崔彥猛地打斷他,翡翠扳指在案上磕得脆響,“劉徹怎麼樣?漢武帝!不也一樣被秦軍逼死在長安?李家現在就剩個半死不活的陛下,還有這破城,能撐幾天?嬴政陛下說了,降了就保封地!你薛家那點產業,難道比李家的江山還金貴?”

角落裡一直沒說話的滎陽鄭氏參軍鄭昶,捻著自己山羊鬍,慢悠悠開了口。他是老油條,祖上在隋朝就做過官,最會兩頭押注:“急什麼?再等等。我看陛下那傷,撐不過三日。城破的時候,咱們把城門開個縫,迎秦軍入城,到時候功勞簿上自有咱們一筆,封地不僅保得住,說不定還能升一升。”他說著,眼睛瞟向帳簾,生怕有人聽見似的,又補了一句,“反正魏徵那血書,是寫給陛下看的,跟咱們沒關係。”

帳內瞬間靜了,只有燭火爆花的噼啪聲。三個人各懷鬼胎,誰也沒看見,帳簾的縫隙裡,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已經盯了他們半晌。

魏徵是故意繞過來的。呈完血書之後,他沒回自己的破帳,反而揣著那半塊李世民讓人送來的幹餅,繞著內城轉。他太瞭解這些門閥子弟了——貞觀之治的太平日子過久了,骨頭都軟了,真到了生死關頭,什麼君臣大義、皇恩浩蕩,都不如自家的田產部曲實在。剛才他路過這帳邊,就聽見“封地”“開城”幾個字漏出來,當下沒作聲,貼著帳壁聽了半刻鐘,把那點齷齪心思聽了個通透。

“嘩啦——”

帳簾被人猛地掀開,風灌進來,燭火劇烈晃動,幾乎要滅。

魏徵站在門口,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額角那道被李世民當年扔硯臺砸出的舊疤,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猙獰。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文官袍,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還在滲血的指尖——那是早上寫血書咬破的,剛才攥得太緊,血又滲了出來,把袖口的布料染出一小片暗紅。

帳裡的三個人像被雷劈了似的,猛地彈起來。崔彥嚇得碰翻了案上的茶盞,涼茶潑在軍報上,暈開一片模糊的墨跡,他慌得伸手去擦,卻越擦越髒。薛崇臉漲成豬肝色,想辯解,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鄭昶倒是鎮定些,只是捻鬍子的手停住了,眼神飄忽著不敢和魏徵對視。

“誰說得準?”魏徵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冰錐子,扎得人頭皮發麻。他一步步走進帳內,燭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座山似的壓在三個人身上,“朕說得準!”

他走到案邊,盯著崔彥那張慘白的臉,一字一頓:“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陛下當年起兵,你們崔家拿了李家的爵位,薛家得了李家的田產,鄭家做了李家的官——現在陛下在城頭浴血,你們倒在這兒商量著開城降賊?”他猛地一拍案子,震得燭臺都晃了晃,“還有臉穿這身大唐的鎧甲?還有臉對著城頭上的將士?你們的臉皮,比這城牆的磚還厚嗎?”

崔彥被他瞪得縮了縮脖子,嘴硬道:“魏大人,我們……我們也是為了家族著想……”

“家族?”魏徵冷笑一聲,那笑聲像砂紙磨過木板,“漢朝劉徹,一代雄主,城破之時,戰死不降!他是為了哪個家族?是為了天下漢家兒郎的氣節!你們呢?為了你們那點破田產,就要把大唐的江山賣了?就要把城頭上幾萬將士的命賣了?”他越說越激動,指尖的血滴在案上,暈開一小朵暗紅的花,“劉徹地下有知,都得被你們這群軟骨頭氣活過來!”

薛崇聽得渾身發抖,突然“噗通”一聲跪下了,額頭撞在冰冷的土地上:“魏大人……我……我不是真心想降……我只是怕……怕家裡老小……”

“怕?”魏徵低頭看著他,眼神里的冷意稍緩,卻依舊硬得像石頭,“怕家裡老小,就該死戰到底!秦軍要是真講信用,劉徹怎麼會死?你們開城迎賊,嬴政轉頭就能把你們的家產抄了,把你們全家充入軍妓營!到時候,你們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

他轉頭看向縮在角落的鄭昶,後者嚇得趕緊低下頭,把臉埋進陰影裡。“還有你,”魏徵指著鄭昶,聲音冷得掉冰渣,“想兩頭押注?告訴你,沒有中間路可走!要麼跟著陛下死戰,要麼現在就出帳,投了秦軍——我魏徵不攔你,但你敢邁出這帳門半步,我明日就奏明陛下,以叛國罪,誅你九族!”

帳內死寂,連風聲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嚨。崔彥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最終低下頭,不敢再看魏徵。薛崇跪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怕還是悔。鄭昶縮得更緊了,手指把衣角都絞破了,卻一個字都不敢說。

魏徵知道,這頓罵只能震懾一時。這些門閥的私心,是刻在骨頭裡的,不是幾句狠話就能改的。但他必須把底線劃出來,必須讓這些人知道,背叛的代價,比守城慘重得多。他轉身走向帳門,走到門口的時候,袖口掉出半塊幹餅——是早上李世民讓人送來的,他捨不得吃,一直揣在懷裡,此刻沾了點灰,滾到崔彥腳邊。

魏徵彎腰撿起來,拍了拍灰,重新揣回懷裡。那幹餅硬邦邦的,硌得他胸口發疼,卻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他回頭看了眼帳內那三個縮成一團的男人,聲音沉得像潼關的城磚:“明日若再有人言降,或私下串聯,本官絕不姑息。陛下有血書為證,大唐有不降之志,你們要是敢壞了這志氣,先問問城頭上幾萬將士的刀答不答應!”

說完,他掀簾而出,沒再回頭。

帳外的風更冷了,颳得他袍子獵獵作響。他摸了摸懷裡那捲血書,還有李世民給的金瘡藥,指尖的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的痂。他知道,這帳裡的暗流不會停,這些門閥的動搖也不會徹底消失,但他已經做了該做的事——他劃下了底線,守住了大唐最後的一點氣節。

他抬頭望向城樓的方向,那裡還有一點微弱的燈光,是李世民還在城頭站著。他裹緊了袍子,轉身往城樓走去,腳步很穩,像他這一輩子,從來沒彎過脊樑。

而背後的偏帳裡,崔彥盯著魏徵消失的背影,眼裡閃過一絲怨毒。他伸手摸了摸懷裡那塊嬴政派人偷偷射進來的金餅,指尖冰涼——他不會甘心的,他崔家的家業,絕不能毀在李家手裡。

夜更深了,潼關的城磚上,血漬已經幹了,結了一層硬殼。而城內的暗流,正順著磚縫,悄悄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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