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
他瘋了,突然也跨過了警戒線,腦子一熱說出這句話。李裕安立刻低下頭去,臉像火在燒,咬住乾澀的下唇。他無可避免地對譚冰宜產生了好奇,想知道她這樣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她的目標又在哪裡?他渴求她的動機,人總要為了什麼而奮鬥下去,她在乎的究竟是什麼?
這世上有值得她去爭取的東西嗎?
譚冰宜,擁有了這樣驚心動魄的美貌、財富、智慧,居高臨下,俯瞰眾生,她這種人也會有渴求的事物嗎?是什麼會讓她趨之若鶩,拋棄一切去爭取?她的十八歲,和他的天差地別。
李裕安感覺自己可笑極了,他就像是一條狗,一條風餐露宿的小狗,他只要能填飽肚子就很高興了,這時候突然在路邊看到一個衣冠楚楚的人類,它會想,小狗想要的僅僅是活下去,人想要的是什麼呢?人站在它看不到的高處,垂著腦袋注視著它的時候,人又在想什麼呢?
不知道,不清楚。
他怎麼配呢?
……
轉眼就到了成人禮當日,好像是學校的習俗,這一天,所有高三的學生都盛裝打扮了,男生身著熨燙絲滑的高檔西服,女生則穿著典雅的禮服,妝容精緻,珠翠滿頭。李裕安硬著頭皮找繼父借一套西服,因為他沒有準備。繼父的秘書把西服送到學校,成人禮已經要開始了,他著急忙慌地在更衣間換衣服,蕭呈和話劇社的其他學生也在換衣服,蕭呈扮演的是《亂世佳人》中的白瑞德,兩搓英氣的小鬍子掛在嘴邊,一套英俊非凡的船長造型,華麗惹人愛。
“啊,李裕安,你也要上臺表演嗎?”
李裕安有些窘迫,他的西服不合身,肩膀多出來一截,褲腿也有點短。蕭呈的話沒有惡意,但是,以這些有錢人對服裝的鑽研程度,人人都能看出來他穿的西裝是應急的,頓時有一陣低低的嗤笑聲。李裕安的耳尖迅速地紅了起來,他扯了扯皮帶,說,“我只是換一件衣服。”
“這樣啊,沒見你穿過西裝呢,”蕭呈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定要看小爺我的表演啊。”
“我會看著你的。”
“哼哼,那我就放心啦!”
蕭呈攜一群人風風火火地離開了。李裕安聽到他們說,這人未免也太落魄了吧,這西裝一看就是借來的,難道一件定製西裝都買不起嗎?李裕安沒有買不起,他只是事先不知道有這樣的習俗,然後是蕭呈維護他的聲音:“背後議論人特沒意思,人家愛怎麼穿就怎麼穿,行嗎?”
李裕安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他抬起頭,深呼吸一口氣,平復了自己可恥的心態,站在更衣鏡前,盯著這身該死的西裝,他心想,自己在做什麼,在期待什麼?他何時非要融入這群人了?他幾乎忘了自己剛來愛舍是什麼模樣,果然權力就是一個大染缸,他在裡面,不知不覺就被同化成了他討厭的樣子。
李裕安脫下了西服,換上了常穿的校服,他的心裡好受多了,接受自己是一個異類的現實,這也不難,沒必要跟他們“同流合汙”。他邁開步子往會堂去,在大門口,卻突然停住腳步。
他看到了另一個“異類”。
譚冰宜,穿著一身純黑色的冬季校服,在一群花花綠綠的赴宴之人中,顯得格格不入。她在門口的簽到臺邊,所有人都要在她面前的簽到表上簽字,她環著雙臂站在那兒,就像是一柄純黑的劍插在花園的正中心。她成為全場目光的焦點,那張美麗的臉在黑色布料的襯托下,散發著近乎詭異的魅力。愛舍國際的校服本身就是西裝款式,女孩兒們除了校裙,還會領到深色的女士西褲,但很少有人穿,穿不出感覺。譚冰宜除外,她就穿得非常、非常有風範。
符合她上位者的身份。
冬季料峭,衣著單薄的人被凍得瑟瑟發抖,為了光鮮的一幕甘願受凍,譚冰宜的羊毛絨內搭裹著她纖細修長的脖頸,微微眯著晶瑩剔透的眼睛,笑著,和幾位路過的校高層講話。他們也注意到譚冰宜穿得非常規範、非常得體,於是停了下來,交流了什麼,譚冰宜笑意擴大。
她也對為首的那位領導說了什麼。
對方點了點頭,讚許地盯著她。
李裕安有了別樣的感悟。
真厲害,他心想。
幼稚的反義詞是成熟,譚冰宜和他做相同的決定,卻是為了截然相反的目的。學生們認為是人生中只有一次的成人禮,會不遺餘力地去打扮自己,這是青春的禮頌,但對校領導來說,活動的目的是為了進行管理,大人不懂孩子的熱情,不期盼如此,甚至覺得青少年們的穿著實在太過大膽,對著穿抹胸裙的女學生皺眉頭。李裕安從來沒注意到這一點,他太膚淺了。
譚冰宜穿著絕對討這些人喜歡的服飾,規規矩矩,分寸十足,她要應對的從來不是同齡人的議論,早在大家還在攀比誰更花枝招展的時候,她已經和上位者們站在一起,靜默地俯視著這些塵世的孩子。有時譚冰宜和同齡人坐在同一間教室裡,這就讓他們產生了錯覺,覺得她是以後還會遇見的存在,但是,不行了,你永遠要知道,現在,就是離譚冰宜最近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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