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繼父聊完,李裕安的心裡重新變得冷漠。他倒沒必要說那麼虛假的話,什麼婭然和你在我心裡的地位是一樣的,一個是親生的,一個是老婆的小拖油瓶,如果真的對他上心,怎麼會連他在愛舍過得快死了都毫無察覺?連一個“毫不相關的人”都能發現,身邊的人卻視而不見。
人人都在裝瞎。
好在,李裕安也裝了瞎,所以也不怪別人。若說他在和繼父聊之前還有十分的愧疚感,現在就只剩下五分了,這五分的愧疚,不多不少,正好能讓他安然入睡,對得起他五分的良心。
畢業日。
所有人都穿上校服,在教學樓門口合影,烈日如焰,李裕安忍不住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他和周之傾的身高相近,站在第二排的右側,譚冰宜站在第一排的靠左,咔嚓,摁下快門。
畢業冊裡,只有譚冰宜的臉在發光。
她站在畢業典禮的臺上,作為學生會長髮表致辭,感慨青春的激昂,紙筆上的奮鬥,脫稿的發言不失感性,讓一些學生熱淚盈眶。最後鞠了一躬,下臺,又是無數學妹學弟搶著合影。
李裕安看到了李婭然,還有自己的家人,母親高舉著手機給李婭然拍照,像個僕人一樣任她差遣,繼父則露出了寵溺的笑容,為兩人打著遮陽傘。李裕安走在他們旁邊,像是身處兩個世界,說得絕望一點,恐怕在路人眼裡,他就像一個路過的學生,而不是這個家裡的孩子。
儘管他已經是全校第三了。
畢業前的最後一次模考,李裕安終於拿到這個亮眼的名次,彼時他已經不再天真,知道成績並不能改變什麼,母親和繼父依舊溫和地對他忽視。他獨自一個人慶祝,看電影,吃了飯。
其實是有點孤獨的,但,是可以忍受的孤獨,李裕安要習慣它,就像習慣自己的影子一樣,而且他已經習慣了許多年了。到了要回家的時候,繼父說,婭然班上的同學搞了個聚會,要家長也參加,沒辦法推脫。讓李裕安先坐秘書的車回家。李裕安只說,好,那我先回去了。
天色漸晚,李裕安回到偌大的家,面無表情地開啟冰箱,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個八英寸的香草冰淇凌奶油蛋糕,原本是他鼓足了勇氣,想和家人們一起破冰慶賀畢業快樂的,他是想著,在這個遲早都要分別的家庭,他還想留下一些什麼。說到底李裕安的心智不太成熟,如果是十年後的他,甚至能漠然地注視著母親的墓碑,但如今他還是太渴望親情,他畢竟太年輕。
他拿出這盤蛋糕,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把燈關上,從蛋糕盒子裡拿出慶祝的蠟燭,默默插在蛋糕上,點燃了它。燭光搖曳在少年蒼白而純良的臉上,李裕安有一雙善良的眼睛,此刻,這雙眼睛裡閃爍著幽微的光芒,在夜色與冷燭的交融下,好像訴說著自己也聽不懂的心事。
手機傳來震動,蕭呈發來了照片,他們三人組在慶賀畢業快樂,在蕭呈家的頂樓層泳池邊,星光,鮮花,香檳塔,還有大得很誇張的水果拼盤蛋糕,上面灑滿了昂貴的黑松露和金粉。譚冰宜坐在蛋糕的面前,燭光照耀著天使般美麗的面龐,在滿座親朋充滿了愛意的目光中,閉上眼睛,勾起唇畔,靜靜地許願。她睜開眼睛,吹滅了蠟燭,世界美好得就像她的身側。
蕭呈:早說了今晚的派對可有意思了,叫你來,你也不來,說要和家人一起過,真是遺憾。
李裕安翻看著那些照片,不知看了多久,直到面前的冰淇凌蛋糕都快要融化了,他才用勺子挖了一口,放進嘴裡。不好吃,味同嚼蠟,他一口一口,機械地進食著,直到再也吃不下。
他自言自語。
“李裕安,畢業快樂。”
呼,吹滅了蛋糕上的蠟燭。
他的臉重新陷入了黑暗。
……
夏令營為期三天,地點在雲蒙山的一片山谷,愛舍學校的專屬研學莊園,配套有獨棟客房,恆溫泳池,滑冰室,馬術場,應有盡有。李裕安現在已經對這些有錢人的活動習以為常了,他平靜地拎著行李箱踏進一班的住宿樓層,他的房間和周之傾的挨在一起,對面是譚冰宜。
“早上好,”譚冰宜揹著畫板和顏料盒,說,“我和周之傾打算在附近寫生,你要一起來嗎?”
李裕安說:“我和蕭呈約了滑冰。”
蕭呈說:“誰和你約好了?冰宜,呃,其實我對美術也頗有一番見解,請讓我們與你們同行!”
李裕安改口:“我記錯了,是寫生來的。”
“真巧,那就一起出發吧。”
山上開拓出的石子路,樹蔭遮擋在頭頂,落下一片片斑駁的日影,順著走過去,到達溪水的邊界,拿出採風的小凳子坐下,四人展開了畫板,開始寫生。譚冰宜非常會畫,她的寫生課分數也很高,但在她眾多出彩的績點裡,也不值一提。李裕安和蕭呈則是完全不精通,一個望著天發呆,一個低著頭扣手,直到譚冰宜說:“一直畫風景也很無聊,要不來個模特吧。”
。人兩著,筆畫下停也傾之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