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夕照輕輕依偎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火車哐當哐當地往北開,窗外的景色從叢山變成平原,氣溫也越來越低。
靳夕照看似睡著了,腦子卻在飛快地轉。
她答應嫁給馬成鵬,確實是走投無路之,可也並非全然沒有考量。
馬家的情況她早就從馬成鵬嘴裡套了個七七八八。
豐城馬家的十幾間糧鋪,還有當鋪、倒騰布匹的生意,還有個商會副會長大伯,雖然分了家,但也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雖然跟北平的大戶沒法比,但在豐城也算撐得起來。
最重要的是,馬家在東三省——這年月,雖說暗流湧動,但表面上還算太平,比關內天天換總統安穩得多,她得尋一處穩定的避開某個人人的追蹤,躲個一年半載。
至於那個原配夫人秦熹,靳夕照倒是有些拿不準。
馬成鵬提起這位原配的時候,總是含混的,一會兒說她是“鄉下女人沒見識”,一會兒又說她“厲害得很”,聽不出個準話。
靳夕照據此判斷——這位秦家大小姐恐怕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能讓馬成鵬這種心高氣傲又優柔寡斷的人既嫌棄又忌憚,說明這個女人有手段。
不過這倒也不怕。她本就是暫避馬家,也不是待一輩子,現在馬成鵬喜新厭舊,婆婆偏愛兒子,她只要扮好小白花的角色,維持一段時間。至於那女人,一個被丈夫冷落的原配,再厲害又能翻出多大的浪來?
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自己潤色過的的身世。
父親靳懷仁確實做過官,不過是清水衙門的小官,沒什麼實權。染上大煙癮倒是真的,敗光了家產也是真的,姨太太卷錢跑了看上去是真的,而她,確實是她走投無路猶豫再三才嫁馬成鵬。
馬成鵬這個人,看上去叫痴情,說難聽點就是不甘心。在學校裡追了她兩年,她既沒答應也沒斷絕往來,就這麼懸著。等到靳家裡徹底敗了,她才在“萬般無奈”之下點了頭,馬成鵬心花怒放,只覺得是自己乘人之危撿了個大便宜。
火車拉了一聲長笛,緩緩駛入豐城車站。
馬成鵬扶著靳夕照下了車,站臺上早有馬家的管家帶著兩個夥計候著了,兩輛寬敞的大車佈置如新。
老陳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大少爺,您可算回來了!一路辛苦!府裡都預備好了,太太盼得眼都直了。”
馬成鵬得意洋洋地牽著靳夕照的手,上了馬家的馬車。
靳夕照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豐城的街道不算寬,兩邊是灰撲撲的店鋪和民居,路上的行人穿著厚實的棉襖棉褲,嘴裡哈著白氣,說話嗓門大得像吵架。
她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隨即又舒展開來,換上了一副好奇又怯生生的表情。
“成鵬,這裡跟北平真不一樣。”
“那是自然,小地方嘛。”馬成鵬不以為意,“等以後我帶你去齊城,那裡比北平還繁華,到處都是洋樓和俄國人的商店。”
馬車七拐八繞,在一座大宅門前停下。
靳夕照下了車,抬眼一看——馬家大院比她想象的氣派。三進的宅子,青磚灰瓦,門前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門楣上掛著“馬宅”兩個鎏金大字。雖說比不上她從前在北平住的宅子精緻,但在豐城這樣的地界,已經算是頂頂體面的人家了。
大門敞開,家中僕人們都列隊守在門口,小廝一見著人,立馬奔進去通報:“大少爺回來了!”
馬成鵬挺了挺胸,正要邁步往裡走,忽然覺得哪裡不對——迎接的排場雖然大,可來的全是下人,一個主人都沒見著。他爹呢?他娘呢?秦熹呢?
他正疑惑,一個婆子笑著上前:“大少爺,太太和老爺在正房等您呢。少奶奶說,她就不出來迎了,在裡頭備好了宴席,等您和靳姑娘進去。”
這話說得客氣,可馬成鵬的臉色微微變了變。妾氏進門,當家主母當然不出來迎,這就是抬個妾進門兒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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