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熹手裡的紫檀木算盤啪地摔在桌上,算珠崩了一地,噼裡啪啦滾到牆角。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向後倒去,砸在地上轟隆一聲,外頭廊下的丫鬟婆子全都嚇了一跳。
“備車。”
兩個字,語氣平靜得可怕。秋菊看見自家大小姐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有顴骨上兩團異樣的紅,像是有人在皮膚底下燒了兩把火。
秦熹走出賬房的時候經過穿堂,迎面碰上剛從外頭回來的馬成彪。
這位馬家二少爺今年十九,生得倒是不醜,只是一雙眼睛總是滴溜溜轉,穿著件綢麵皮袍,嘴裡叼著個外國菸斗,中不中洋不洋的,一看就是剛從哪鬼混回來。
“喲,嫂子這是往哪兒去收錢呢?”馬成彪笑嘻嘻地攔了半步。
秦熹腳步不停,肩膀擦著他的胸口過去,一聲未回。
馬成彪被她這漠視的態度噎了一下,回頭看著秦熹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橫什麼橫,早晚有你哭的時候。”
這話秦熹聽見了,但她沒工夫跟一個廢物計較。
馬車一路狂奔到了慈濟醫院,秦熹跳下車就往裡闖。這家醫院是教會辦的,白牆紅瓦的小洋樓,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護士想攔她,被她一把推開,徑直找到了二樓的病房。
推門進去的一瞬間,秦熹看見了她一年多未見的二妹妹。
秦樂躺在鐵架病床上,臉白得像身下的床單,嘴唇乾裂起皮,眼窩發黑。
她今年才十七歲,嫁進許家不過一年半,原本圓潤的臉頰已經瘦得只剩下一個尖尖的下巴,隱約能看見鎖骨邊上青紫的指痕。
床邊坐著一個男人,穿著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正低頭擺弄手裡的懷錶,臉上帶著一絲不耐煩。這人就是許詩宗,豐城中學校長許敬軒的獨生子,秦樂的丈夫。
秦熹進來的時候,許詩宗抬了一下頭,看見是她,眉頭先皺了起來:“大姐來了。”
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秦熹沒看他,徑直走到床邊看秦樂。妹妹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像是醒了,又像是沒醒。她伸手摸了摸秦樂的額頭,冰涼,全是虛汗。
“大夫怎麼說?”秦熹的聲音壓得很低。
許詩宗站起來,語氣不鹹不淡:“孩子沒了。不過大夫說大人保住了,養一陣子就好了。”
“孩子沒了。”秦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慢慢直起腰,轉過身來看著許詩宗,“你踹的?”
許詩宗的臉色變了變,隨即挺直了腰桿:“大姐,話不能這麼說。是秦樂她自己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去,我拉都沒拉住——”
秦熹的右手抬起來的時候,許詩宗甚至沒反應過來。他只在眼前一花,緊接著左臉頰上傳來一聲脆響,火辣辣的疼從皮膚一直燒到牙根。
他踉蹌著退了兩步,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瞪著秦熹。
“你、你敢打我?”
“打你?”秦熹朝他逼近一步,“我告訴你許詩宗,今天是秦樂沒醒,我先打一巴掌算是利息。等她醒了,你們許家乾的好事,老秦家一筆一筆跟你算。”
許詩宗被她眼睛裡的狠勁嚇住了,他從未在一個女人臉上見過這種表情——不是憤怒,而是殺意。
他下意識後退,後背撞上了門框。
“你、你一個嫁出去的女兒,管得著許家的家事嗎?秦三爺都沒說話,你算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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