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語氣竟然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秦熹看得心都揪起來了。
“那個舞女叫什麼?”
“好像叫……小桃紅。”秦樂閉上眼睛,“姐,別問了。我沒事的,你別去找他麻煩,回頭你走了,他更……”
她沒說完,但秦熹聽懂了。
秦熹把妹妹的手塞回被子裡,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醫院的後院,幾棵枯樹在寒風裡瑟瑟發抖,天灰濛濛的,像是又要下雪。
她站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忽然開口:“秋菊。”
一直守在門口的秋菊立刻應聲:“少奶奶。”
“去春華樓,打聽一個叫小桃紅的舞女。再去許家附近,問問街坊鄰居,這一年來許詩宗打過秦樂幾次,找許家的下人,花多少錢都行,我要知道許家到底是怎麼對待我妹妹的。”
秦樂嫁過去這些日子,傳來的訊息永遠是許家母慈子孝,夫妻和睦。
秦熹回到床邊,秦樂已經又昏睡過去了。她坐在那裡看著妹妹的睡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秦樂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秦樂的娘是秦三爺騙來的女人,生了個閨女後,很快就被厭棄,那女人鬱鬱寡歡了好幾年,在秦樂三歲那年就病死了,不知為何秦三爺對秦樂就是冷漠的很,從那以後秦熹就是秦樂唯一的依靠。
秦熹把秦樂從三歲帶到十七歲,照顧她長大,教她識字算賬,教她當家做奶奶,連出嫁的嫁妝都是秦熹從自己的體己裡貼了一半。她以為給妹妹找了個讀書人家,能過上好日子,沒想到親手把她推進了火坑。
想到這裡,秦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這點疼比起心裡頭的痛,差遠了。
當天晚上,秋菊帶著訊息回來了。
春華樓的舞女小桃紅,確有其人,今年春天被許詩宗包了,在城西租了個小院養著,一個月光開銷就要三四十塊大洋。許詩宗隔三差五就去那裡過夜,有時候連著三四天不著家。秦樂發現以後去找過他幾次,每次回來身上都帶著傷。
至於許家下人那邊,秋菊花了大價錢從一個被辭退的老媽子嘴裡掏出了不少東西。許詩宗打秦樂不是第一次了,從婚後第三個月就開始了。
起初是喝醉了酒動手,後來清醒的時候也打,下手越來越狠。
許家老太太偏心兒子的很,還數落秦樂拴不住男人的心。
秦熹聽完,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秦熹先回了趟秦家。
秦三爺正在花廳裡喝茶看報,見大女兒回來,只抬了抬眼皮:“聽說你去醫院了?”
“去了。”秦熹在他對面坐下,也不繞彎子,“爹,秦樂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秦三爺放下報紙,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他這個大女兒哪兒都好,就是太沖,不知道迂迴。
他慢條斯理地說:“詩宗昨天來找過我了,說是小兩口拌嘴,不小心出了意外。他也很難過,給我跪了半天,說以後一定好好待秦樂。”
“拌嘴?”秦熹冷笑一聲,“一腳踹掉四個月的胎,這叫拌嘴?”
“那你說怎麼辦?”秦三爺把茶盞往桌上一頓,“讓許家賠錢?許家不缺那點錢。告到官府去?許敬軒是豐城中學的校長,學生遍佈東三省,連懷州府裡都有他的學生,你告得動他?再說了,秦樂好歹是他許家明媒正娶的媳婦,鬧大了對秦樂有什麼好處?她以後還做不做人了?”
秦熹看著他,忽然覺得一陣陌生。
這是她親爹,豐城最大的地主,跺跺腳地皮都要顫三顫的秦三爺。可是女兒被人打成這樣,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以後還做不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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