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三爺避開了她的目光,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秦猛是你弟弟,你將來能靠得住的孃家人只能是他。”
“我誰也不靠。”秦熹站在花廳裡,只覺得渾身發冷。這屋子裡燒著地龍,可她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對了,您猜小猛知不知道您用他二姐的血給他鋪的升學路?”
秦三爺一聲怒喝:“敢告訴你弟,我打斷你的腿!”
秦熹自嘲般輕輕一笑,轉身。
她走出秦家大門的時候,迎面碰上了秦家的老管家秦福。秦福看著她長大,知道這位大小姐的脾氣,見她臉色鐵青就知道要出事,趕緊追上來低聲勸:“大小姐,三爺的脾氣您不是不知道,這事兒您一個人扛不動的。姑爺呢?馬家那邊能不能幫忙說句話?”
馬成鵬。
秦熹幾乎忘了自己還有這麼個丈夫。
她回了馬家,徑直去了書房。
馬成鵬正在給北平的同學寫信,看見她進來,下意識把信紙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秦熹懶得管他寫了什麼,直接把秦樂的事說了。
馬成鵬聽完,臉上浮現出一種很複雜的表情。他沉默了一會兒,才斟酌著開口:“秦熹,這事兒……我覺得岳父說得也有道理。許家在豐城教育界的影響力你是知道的,我爹也得跟許校長維持關係,將來都用得上。你要是鬧大了,馬家也跟著難做人。”
秦熹盯著他看了三秒鐘。
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很陌生。三年前媒人說親的時候,她以為馬成鵬是個有擔當的讀書人,雖然談不上喜歡,但至少值得託付。可這三年來,他先是在新婚一年後就去了北平,把她一個人扔在家裡伺候公婆打理家業;再是不聲不響地在外頭談了戀愛,往家裡領了個女人;如今她妹妹被人打成這樣,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馬家難做人”。
“行。”秦熹只說了一個字,轉身出了書房。
馬成鵬在背後喊了她一聲,她沒有回頭。
第三天上午,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找她了。
靳夕照站在秦熹的院子裡,穿著件素淨的月白色棉旗袍,手裡提著一個小食盒。她整個人看起來還是那副柔弱可憐的模樣,但眼神里有一種秦熹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一種很安靜的、正在觀察和判斷的目光。
“姐姐。”靳夕照輕輕叫了一聲,把食盒放在桌上,“我做了幾樣點心,姐姐嚐嚐。”
秦熹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沒什麼胃口,但還是打開了食盒。裡頭是幾塊豌豆黃和棗泥酥,做得精巧細緻,不像是頭一回下廚的人能做出的水平。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而不膩,意外的好吃。
“有事?”秦熹直截了當,她現在有正事兒,沒工夫跟她玩宅鬥。
靳夕照在她對面坐下,沉默了片刻,開口說了一句秦熹沒想到的話。
“秦二小姐的事,我也聽說了一點兒。”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姐姐,我有個主意,不知道當不當講。”
秦熹抬起眼看她。
靳夕照微微傾身向前,那雙水汪汪的杏眼裡忽然閃過一絲與柔弱外表完全不符的狡黠:“許家在豐城最大的倚仗是什麼?是名聲。做了十幾年中學校長,最得意的就是書香門第的牌子,這種人最怕的就是名聲掃地。”
“你要我撕破臉鬧?”秦熹挑眉,“許家不是沒根基的,到時候他們反咬一口,吃虧的還是秦樂。”
“不用撕破臉。”靳夕照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姐姐,我從前在北平唸書的時候,最常去的地方是圖書館。我看過一本英國的雜誌,上面說有一種武器比刀槍還厲害,叫‘輿論’,咱們豐城不是有報社嗎?”
秦熹放下了手裡的點心。
她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女人。靳夕照還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樣子,白白淨淨的小臉,細細的脖頸,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可是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活像一隻偷到了雞的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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