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只護著她的大孫子,卻又攔著我們帶兩個小的回咱家,不提她了,你最好也別碰見她。”馬玉翠笑了笑,有自嘲,有無奈,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悲壯。“比起自己扇自己的兩個巴掌,這點事算什麼。”
她站起來,整了整旗袍的領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背對著秦熹說了一句話:“你好好的,你比我強,馬家就指著你了。”
馬玉翠走後第三天,秦樂來了。
秦熹不在屋裡,她去報社跟石藝莉談紙張供貨的事。
靳夕照跟她也逐漸熟絡起來,就代為接待了,聊了半晌背傷恢復,秦熹吃喝之後,終於話題聊完了,安靜下來。
“許家那邊怎麼樣了?”靳夕照忽然開口。
“還能怎麼樣。”秦樂笑了一聲,笑容裡沒有溫度,“不知道聽誰說的是我被土匪綁了,趕緊就去把柱子搶走。後來我爹帶人上門,證明我沒被綁,我是第一個跑回來報信求援的,他們又換了副嘴臉,把我誇得跟花似的,誇我機智,勇敢。柱子還是我的,他們不敢動。我爹那個人,女兒捱打他不管,女兒被冤枉他跳得比誰都高,還不是因為如此傷的是他的面子。”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池子裡的睡蓮,忽然輕聲說了一句:“我不學我娘。”
這句話她對秦熹說過,對沈老姨說過,對秦三爺也說過,但此刻對著靳夕照說出來,別有一種分量。
秦樂的娘是被秦三爺欺騙私奔、後來被冷落鬱鬱而終的女人。秦樂從記事起就看著她凋零,看著她在期盼和失落之間反覆煎熬,最後把自己耗成了一盞油盡的燈。
不做她那樣的女人,不把自己的悲喜綁在男人身上,不在等待中耗盡自己。如今她做到了,用一種世人看不懂的方式,把丈夫變成了廢人,把夫家捏在了手心裡。
沒有人能再傷害她。
靳夕照看著秦樂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子更像一隻狼,一隻獨自蹲在雪原上的孤狼,舔舐著誰也看不見的傷口。
“秦樂,”她說,“你比你想象的強大得多。”
秦樂轉過頭來,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窗外的日光裡,看著明亮,卻有著誰也褪不去的底色。
兩天後,柳姨收到了靳夕照的信。
靳夕照在信裡把她從萬安寺到匪寨再到養傷的過程原原本本地寫了一遍,寫到秦熹的時候,筆跡明顯亂了,卻不是慌張,而是激動,是寫到心愛之人時筆尖不由自主加重的力道,是信紙背面都能摸出凹凸來的情意。
“……柳姨,我走不了。不是因為馬家,不是因為那個男人,他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
是因為她。
她替我擋過皮紹德,她給我養了三缸睡蓮,可好看了,她在萬安寺許願祝我自由平安,她在土匪手裡鎖著手腳還讓我走。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人,明明自己也被困在籠子裡,卻拼了命要我飛走。
柳姨,我不想一個人飛,我想帶她一起飛。入股帶不走,也要留在她身邊,直到她不再需要我為止。
我還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不需要我,但我永遠需要她……”
柳姨娘在天津英租界的公寓裡讀完了這封信,把信紙放在膝頭,長長地嘆了口氣。她今年四十出頭,保養得宜,看上去像三十多歲,眉眼間有一種風塵裡洗出來的精明和通透。
她本是天津買賣人家的女兒,當年家裡還有過一艘大船,可惜家敗了,十幾歲的她被買金了煙花巷,後來被去天津玩樂的靳懷仁贖出來,從此跟著一個抽大煙的破落戶,替他管家、替他養女兒、替他在債主面前周旋。
她這輩子見過太多男人,也見過太多被男人毀掉的女人。她教靳夕照怎麼示弱,怎麼演戲,怎麼算計,怎麼在夾縫裡活下去,但她從來沒有教過她……愛上一個女人該怎麼辦。
“這個丫頭,”柳姨把信紙摺好放進抽屜裡,“耍心眼把自己耍進去了。”
她給自己倒了杯紅酒,天津的紅酒很好喝,她二十幾歲第一次喝就迷上了那酸澀中帶著甘醇的滋味兒,酒在玻璃杯裡晃了晃,映出她無奈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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