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小滿在廣州那邊的同鄉已經聯絡好了接應的碼頭和倉庫,電報來回打了十幾封,每一個細節都落實到了具體的人和時間。
陳雪和馬玉翠回到沙灘街,把粗糧餅鋪裡剩下的全部粗糧都烙成了餅子,分給了東北老鄉們。訊息傳得很快,沒到中午,餅鋪門口就排起了長隊。
陳雪烙了大半天的餅,回到靳宅已是傍晚,熱水浸過之後她抬起自己那雙燙得通紅的手,對著燈光看了好一會兒,這雙手以前只會在後宅做針線、給老太太剝橘子、給廷輝整理書包,如今卻能烙出供幾百人吃的餅子了。
這雙手變粗了,也變穩了。
馬玉翠走得最晚。
她在臨行前親手做了四套衣裳,中式常服,春夏秋冬各一套,用的是上好的杭綢和寧緞,釦子是一顆一顆手工盤的琵琶扣。
她挑了亓部長不在家的一天,把衣服用一個素淨的藍布包袱包好,讓喜安送到了亓府。包袱裡附了一張便籤,上面只寫了一行字,謝他這些年的照拂,願健康平安。
亓部長回來的時候已是深夜。
管家把那個藍布包袱放在他書房的桌上,他開啟包袱,把四套衣服一件一件地抖開,對著穿衣鏡比了又比。每一套都合身得像是裁縫親手量過一般,肩寬一分不差,袖長一寸不多。
他穿上那件藏青色的秋裝,站在鏡子前,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馬玉翠時她穿的是一件差不多顏色的旗袍,站得筆直,看人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不卑不亢,其實她的舞技並沒有多精湛,但偌大的舞池裡,那麼多官眷,他就偏偏一眼看中了她。
第二天一早他又看到了報紙上登的那篇關於沙灘街餅鋪免費發放餅子的報道,報道的末尾感謝了民政部門對此次善舉的大力支援。
他對著那張報紙坐了很久,想起那天誠譽的糧食被日本人扣押時他避而不見的藉口,想起那份被她託人帶過來卻石沉大海的口信。
他後悔了,後悔於自己的精明,失去了在這個女人身前遮風擋雨的機會。但他也知道,再給他一次選擇,他還是會這麼做。
到了他這個年紀和地位,每一個人、每一樁事在他心裡都有一個明確的價碼,他已經失去了年輕時為愛情奮不顧身的能力,情愛在他這最多帶來衣角微髒的損傷,再多,就不能了。
亓元英把那四套衣服仔仔細細地疊好,放進了衣櫃最裡面那一層,讓人去查了馬玉翠離開北平的日期和車次,聽完彙報以後卻只是點了點頭,什麼也沒有再說,彷彿一聲長長的嘆息劃過。
千里之外,懷州董公館。
董兆康正焦頭爛額地處理大兒子強搶民女鬧出來的醜聞,電話鈴響了。是他安插在北平的眼線,那個被他留在北平監視馬玉翠一家的探子。
對方在電話裡簡明扼要地彙報了馬玉翠準備南遷的訊息。董兆康拿著話筒很久沒說話,探子問了一句“老爺,還跟嗎”,他才回過神來。
“備車。不,不用了。”他的頭髮這兩年已經全白了,比同齡的老人白了將近十年,但他站在那裡腰背仍然挺得筆直,還是當年那個秀才出身的特派員模樣。
他掛掉電話走到窗前,對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看了很久,然後吩咐送一筆錢過去,不必署名,不要驚動太太和二少爺大小姐,遠遠地跟著,看著他們上了船就撤回來。
挑了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柳姨還請馬老太太挑了個黃道吉日,她帶著大小柳兄妹去了北平城外一片荒涼的墓地。
這裡埋著好幾個當年在逢春樓一起熬日子的姐妹,她們年輕時攢了銀子,合夥買了這片地,說好了誰先走誰先埋,留下來的給先走的燒紙錢。
如今活著的只剩下她一個了。
柳姨站在一座沒有墓碑的墳前,終於對大小柳說出了埋藏二十多年的秘密。
他們不是她從逃荒路上隨便撿回來的孤兒。
他們的生母叫雪蓮,是她當年爭奪花魁時候的對頭,也是曾經最好的姐妹。雪蓮意外懷了雙胎,生完以後大出血死了。
姐妹們在襁褓上繫了一塊紅布,寫著生辰八字,託給了郊外一個無子的寡婦收養,隔三岔五輪流去看望。直到柳姨進了靳家穩定下來,再去尋訪時才發現,那寡婦早就不知去向,兩個孩子被輾轉賣了好幾道手,受盡了虐待。
她找到他們的時候,兄妹倆正蜷在一間破廟裡分食半個發黴的窩頭。他們沒有名字,她就給他們起了名字,柳青硯、柳玉墨,風雅得像從詩裡摘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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