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夕照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輕呼了一聲,雙手本能地攀住秦熹的脖子,眼睛瞪得圓圓的。
“要。”秦熹低下頭,額頭抵著靳夕照的額頭,嘴唇離她的嘴唇只有一線之隔,“我要的可多了。這間房,這張床,這幅窗簾,這張書桌,桌上這本書……”她抱著靳夕照在屋裡轉了個圈,把兩個人一起轉進了臥房的門框裡,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氣聲:“還有你,夕照,全都要。”
她把靳夕照輕輕地放在了床上。
床是拔步床,跟豐城的不同。
這種床就像一個獨立的小房間,床板離地不高,三面有圍欄和雕花隔扇,床前還有一層腳踏。
床上的被褥是新洗的,散發著淡淡的皂角香。
枕頭是雙人的,蕎麥皮芯子,不軟不硬,枕套上繡著一對交頸的鴛鴦。
秦熹俯下身,一隻手撐在靳夕照的耳側,另一隻手輕輕撫過她眉尾那道傷疤。她的指尖很涼,但動作很輕,像是在描摹一件傳世瓷器的紋路。
臥房的窗戶開了一條縫,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把窗簾吹得輕輕鼓起又落下。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正落在床前腳踏上那兩雙繡花鞋上。
兩雙鞋安安靜靜地靠在一起,鞋尖對著鞋尖。
荷花池裡的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月光從東邊的屋簷慢慢移到了西邊的院牆上,又從院牆移到了更遠的地方。
屋子裡那盞煤油燈不知什麼時候被擰滅了,只剩一縷青煙從玻璃罩子上方嫋嫋地升起來,融進了滿室的月光裡。
拔步床的雕花隔扇把月光切成細碎的銀片灑在床前的腳踏上,也灑在那兩雙依偎在一起的繡花鞋上。
夜很長,但對於等了太久的人來說,再長的夜也不夠長。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靳夕照就醒了。
窗外的天色是那種將明未明的灰藍色,院裡那棵老槐樹的輪廓在晨光裡漸漸清晰起來。
幾隻早起的麻雀已經在枝頭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她側過頭看身邊還在熟睡的秦熹,仰面躺著,呼吸又沉又勻,眉頭舒展開來,像是在做什麼美夢。
靳夕照支起半個身子,用目光把這個畫面一筆一筆地刻進腦海裡。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把秦熹搭在椅背上的旅行裝拿起來想掛好。
衣服上還帶著火車上的煤煙味和一路的風塵,她抖了抖衣服想把褶皺撫平,口袋裡忽然掉出來一樣東西,那是一方素白的絲帕,疊得整整齊齊,邊角磨得有些起毛了,顯然被人反覆撫摸過無數次。絲帕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綢,角上繡著一朵極小的蘭花,針腳細密,繡工不算頂好,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靳夕照把絲帕展開,愣了一瞬,然後臉騰地紅了。這不是什麼絲帕,這是她當年在豐城時親手做的那件肚兜。月白色的軟緞,上面繡的蘭花跟荷花缸邊那條手帕上的蘭花一模一樣。這件肚兜她穿過,到了北平後來就怎麼都找不到了。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這可是我這一路最重要的行李。”秦熹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側躺在床上,一隻手支著頭,津津有味地看著靳夕照手忙腳亂地把肚兜往身後藏。“睹物思人,你知道從豐城到北平的火車要走多久嗎?五十二個小時。沒有它我可怎麼熬。”
靳夕照的臉紅透了。
她把肚兜揉成一團朝秦熹砸過去,秦熹一偏頭躲開了,笑得更加放肆。靳夕照撲上去要打她,兩個人隔著一床被子鬧起來。
秦熹伸手去格擋的時候,身體往旁邊一閃,腰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拔步床的雕花圍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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