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出神,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靳夕照從門外走進來,把一碗桂花酒釀圓子放在桌上,探頭看了一眼院子裡散去的夥計們,又看了看秦熹手裡的銀把件,沒問,只是拿了個小勺舀了一顆圓子吹涼了遞到秦熹嘴邊,然後靠在她身邊,安靜地等著。
她知道秦熹在想事情的時候不愛說話,也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沉默。
秦熹把那顆圓子含在嘴裡嚼了嚼,伸手攬住了靳夕照的腰。
她們在花廳裡合計了一下午,然後決定一起去看一看真正的北平。
不是靳夕照記憶中的北平,不是夥計們口述中的北平,而是此刻正在街頭巷尾活生生上演的北平。
接下來幾天,她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門,一個當鋪一個當鋪地逛,一條街一條街地走。
秦熹穿一件半舊的毛呢大衣,頭髮梳成最普通的圓髻,看起來就像一個尋常主婦。靳夕照換上了北平女學生常見的藍布衫,臉上那道疤被她用劉海斜斜地遮住了大半,鼻樑上架了一副平光眼鏡,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邊走邊記。
她們把自己沉到了北平的市井深處,什麼都不說,只看,只記,只琢磨。
在琉璃廠東街的同興當鋪,她們看見一個穿舊旗袍的年輕女人被幾個遊手好閒的男人堵在櫃檯前。
女人手裡攥著一個藍布包袱,包袱裡大概包著一件瓷器或者銅器。幾個男人陰陽怪氣地笑話她:“妹妹哪來的呀?這大清早的來當東西,莫不是昨兒晚上沒接到客?要哥哥疼你不?”女人低著頭咬著嘴唇,眼裡噙著淚,既不還嘴也不走,就那麼攥著包袱站在那裡。
掌櫃的在櫃檯後面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顯然這種事他已經司空見慣了,也無所謂。
靳夕照正要上前,被秦熹拉住了。
不是不幫,是現在幫了反而讓那女人更難堪,以後她還是要在這當東西的,於是等那幾個男人鬧夠了散了,女人才把手裡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櫃檯上。
顯然櫃檯裡面給了個低的讓她無法接受的價錢。
靳夕照跟秦熹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緩步走了過去。
“這包袱裡的東西是你的嗎?”她開門見山。
女人嚇了一跳,以為又是什麼壞人。等她看清眼前這個臉上帶疤、眼神卻格外溫和的年輕女人,才猶豫著點了點頭。
靳夕照壓低聲音說了一番話,大意西直門外萬客當鋪東家剛得了個小兒子,為孩子積福氣,這個月所有上門典當的都加價一成,可以去試試。
女人將信將疑地打量了她好一會兒,最終大概是被她坦蕩的眼神所打動,抱著包袱跟她一起走出了同興當鋪。
兩天後,秦熹和靳夕照又在廣安門大街的聚豐糧棧門口看見了這個女人,她臉上紅腫未消,在糧鋪門口排隊的人群裡格外刺眼。
她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鈔票,可靳夕照幫她在萬客當鋪把那隻銅爐當了二十塊錢,比同興當鋪掌櫃開價十塊足足翻了一倍。
但此刻她手裡只剩五塊了。
她們把女人拉到路邊的茶攤上坐下,給她要了碗熱茶。
女人捧著茶碗,忽然垂了淚,斷斷續續地說她那天回家剛把錢交給父親,她哥哥衝進來就搶了十五塊,說他在外面欠了賭債,不還就有人要砍他的手。
父親年紀大了,管不了這個兒子,氣得捶床也沒用,就剩下這五塊錢她趕緊來買糧,全家已經兩天沒吃一頓飽飯了。
靳夕照聽到這裡忽然抬起頭來,看著秦熹。
秦熹也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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