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張是傳統的典當流程:客戶進當鋪,驗貨估價,當票簽字,銀貨兩訖,客戶拿著錢出門,再到另一條街上的糧鋪買糧。
第二張是她新畫的:同惠當鋪和誠譽糧鋪開在相鄰的兩個鋪面,中間共用一堵牆。客戶進當鋪典當,拿到當票後有兩種選擇:要麼拿現金,要麼拿“糧證”。憑糧證到隔壁誠譽糧鋪,可以直接兌換價值比當款高出兩成的糧食。當鋪和糧鋪之間只需要一個夥計在中間遞單子。
秦熹接過那張紙,俯下身仔細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鉛筆在兩間鋪面中間那堵牆上畫了一個門,又把糧鋪後院的倉庫圈出來畫了一條通往巷口的箭頭。
“當票、糧證、送貨,一條龍。”她畫完最後一筆:“這樁生意要做的不是典當,是人心,人在最難的時候,你給他多一袋糧,比多給他一塊錢更暖他的心。”
靳夕照盯著那個箭頭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原來你不只會打算盤。”她抬起頭來,目光落在秦熹的眼睛上,“你還會算人心。”
秦熹把那張紙摺好收進袖子裡,站起來從椅背上拿起外套披在身上,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她。“明天就幹,我先去同惠當鋪牆改門,你讓人印一批糧證的樣張出來,先從咱們自己的貨棧裡調一百石米麵備著,不夠再去天津調。”
“你想過沒有,”靳夕照叫住她,認真地問,“第一個進門的客戶怎麼來?”
秦熹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第一個客戶已經有了,就是那個被哥哥搶了當錢的女人。她缺糧,我們缺信任,她第一個進門,我們給她最好的糧、最公道的價、最體面的送貨上門,她就會是我們最好的招牌。”
開業那天,她們沒有放鞭炮,沒有請舞獅,沒有貼大紅告示。秦熹只是讓喜安帶著幾個夥計把誠譽糧鋪的招牌重新擦了一遍掛上去,又讓傅掌櫃在同惠當鋪門口貼了一張紅紙,上面用工整的楷書寫著“本鋪新開,典當公允。凡在本鋪典當者,可憑糧證至隔壁誠譽糧鋪兌換當款加成糧食。三條街之內,免費送糧上門。”
起初沒有人進來。
街坊鄰居站在馬路對面指指點點,有人猜是騙子,有人猜是放印子錢的,有人說這兩家鋪子的東家是兩個女人,怕不是哪個大官養的外室閒著沒事幹出來燒錢。
傅掌櫃和謝小山站在各自鋪子門口急得直搓手,於小滿更是恨不得跑到街上去拉人。
秦熹坐在當鋪的櫃檯後面,手裡翻著一本舊賬冊,頭也沒抬。“急什麼,該來的總會來。”
快到中午的時候,那個女人來了,還是那件舊旗袍,手裡還是那個藍布包袱。她站在同惠當鋪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直到傅掌櫃迎出來朝她拱了拱手,才深吸一口氣跨進了門檻。
包袱裡是一個鎏金燭臺,黃銅胎,品相不錯,但鎏金已經開始剝落,燭臺底部刻著“光緒乙酉年制”六個字。傅掌櫃戴上老花鏡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又跟秦熹交換了一個眼神,最後開出了當價:三十塊。
女人愣了一下,三十塊比她預期的多得多了。
傅掌櫃把當票寫好,又拿出那張印著“糧證”字樣的紙放在櫃檯上,把兩種選擇給她解釋了一遍:要現錢,三十塊現大洋或者紙鈔當場點清;要糧證,可以在誠譽糧鋪換價值三十六塊的糧食,多出兩成。女人瞪大了眼睛把糧證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頭看向櫃檯旁邊的屏風,那是秦熹讓人擺的,專門用來給女客遮擋閒人視線。
靳夕照就坐在屏風後面。
“您拿糧證吧。”靳夕照輕聲說,“糧食拿回去了沒人搶,你哥總不能扛一袋大米去賭場。”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咬著嘴唇在糧證上按了手印,傅掌櫃把糧證遞給她,指了指隔壁誠譽糧鋪的門。秦熹在圖上畫了門的那堵牆已經打通了,門框新刷的桐油還沒幹透。
女人拿著糧證走進誠譽糧鋪,謝小山親自給她稱米稱面。三十六塊錢的糧食包括一袋精白米、一袋雜糧面、外加一小袋小米,全部裝好以後謝小山問她家在哪兒。
女人說了個地址,距離三條街不到。
於小滿二話不說推起裝滿米麵得獨輪車就跟她走了。
街對面圍觀的鄰居們看到這個場景都安靜了一瞬,親眼看到一個年輕夥計推著糧食跟在女人身後送貨上門,這還是頭一回。
當天下午同惠當鋪又進了五個客戶。
第二天進了十二個。
到月底,誠譽糧鋪的夥計已經不夠用了,秦熹調了三個過來幫忙,又額外僱了三個拉板車的送貨工。
謝小山專門畫了一張送糧範圍圖貼在牆上:三條街內立時免費送貨,超過三條街的當天登記隔天統一派車,也是免費送貨,最遠送到了永定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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