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那夥流匪被連鍋端了,動手的不是官軍,而是秦猛的人。
他們把匪首押在山口的一棵老松樹底下,秦猛親自審問。匪首嚇得尿了褲子,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河北糧幫是誰出面收買的、花了多少錢、有沒有別的幕後指使。
秦猛讓匪首把供詞寫下來簽字畫押,然後叫人抄了幾份,一份寄給秦熹,一份直接寄到了河北商會的辦公室。
商會的幾個老掌櫃看到供詞後臉都綠了,收買土匪劫貨,這事要是被捅到報紙上,整個河北商人的名聲就全完了。
隔天,河北糧幫的龍頭人物李老闆親自登門。
他是河北糧商的頭面人物,五十出頭,做了一輩子糧食生意,從通州碼頭的小販做起,如今手下有六十多家鋪面和縱觀南北四條運輸線。
他走進靳宅花廳的時候滿臉堆笑,拱手作揖道:“二位東家真是好膽色,好本事,出了這麼多事還能穩坐釣魚臺,李某佩服,佩服啊!”
他這番話裡帶著幾分真心,也藏著幾分試探,他是來求和的,但他還想看看這兩個女人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秦熹把他讓進花廳,上了茶。
李老闆在河北商界混了幾十年,什麼人沒見過,但他在花廳裡坐下以後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屏風後面,靳夕照就坐在屏風後面,沒有露面,但李老闆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
這讓他渾身不自在,原本準備好的幾句場面話也說不利索了。
“李老闆,”秦熹端著茶盞開門見山,“價格戰打下去對你我都沒有好處,你的成本比我低,但你降到這個價位自己也賺不到什麼錢,不過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你我之間不是非得分出輸贏,不妨心平氣和坐下來,看看能不能各取所需。”
李老闆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原以為秦熹會藉機獅子大開口,沒想到對方主動遞了臺階。他喝了口茶,放下茶盞嘆了口氣,開始倒苦水,其實也不是他想打價格戰,是進口麵粉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河北小麥產量大但磨面技術落後,磨出來的麵粉發黃發黑,跟美國進口的白麵沒法比。人家那麵粉又白又細,雖然貴一些,有錢人家還是搶著買。他只能不斷降價跟進口麵粉拼價格,利潤薄得跟紙似的,一個不小心就虧本。
秦熹和靳夕照交換了一個眼神。屏風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茶盞擱桌的聲響——那是她們的暗號,意思是“有戲”。
第36章 破萬難(三)
送走李老闆後,秦熹和靳夕照在花廳裡坐了很久。窗外荷花池裡的水被秋風吹皺了一池月光,牆根下的蟋蟀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
秦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寫了三個字兒,磨面機。
“李老闆說河北小麥產量大但磨不出好面,被進口麵粉壓著打,如果我們能幫他解決這個問題……不是幫,是跟他合夥,會怎樣?”
靳夕照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一排英文書中抽出一本。那是她從北平大學圖書館的舊書攤上淘回來的《工業機械原理》,英文原版,美國出版。
她翻到其中一頁,上面畫著一臺磨面機的結構圖。她把書攤在桌上指著其中一段英文念給秦熹聽。
這種機型可以磨出比傳統石磨細三倍的麵粉,白度媲美進口麵粉,出粉率還高。目前全亞洲只有日本的麵粉廠有這種機器,再就是美國人自己。
“買一臺回來。”秦熹說。
“買不到。”靳夕照搖頭,“美國人的機器不賣給中國人,日本人的機器更不會賣。但,”她忽然停了一下,眼睛瞟向東跨院:“或許……”
不出一個月,柳姨透過在天津租界的關係聯絡上了一家美國貿易行,就從美國人手裡買到了一臺最先進的麵粉研磨機,北平的外國人向來只賣面不賣機器,但柳姨親自回了趟天津衛,說是帶大小柳回去掃墓。
辦完事兒,隔天就帶著擅長貿易的徐掌櫃,段夥計一起去了租界,幾頓英式下午茶,硬生生撬開了最大貿易行的天津負責人史蒂夫夫人的口,史蒂夫雖不情願但總算把事兒給辦妥了,段夥計是個人精,自此非得纏著柳姨認乾親學本事,週週往靳宅跑來孝敬,現學了一手煎牛排的好手藝,哄得柳姨高興的收了個幹外甥,就此他們在天津的對外貿易又多了一條路。
看著嶄新的磨面機閃著銀光,靳夕照的眼睛一亮,抽出手那本《工業機械原理》,扉頁上用鋼筆寫著一行極小的英文名字,“這本書的主人是我在北平大學時的師兄,叫蔣志琮,學機械工程的,他現在在學校做助教,這個人有個出名的本事,仿造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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