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白天要處理鋪子裡的事,晚上回來就坐在秦熹床前,有時候給她讀報紙,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只是握著她的手。
有天深夜秦熹從昏睡中醒來,看見靳夕照趴在床沿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條蘸了水的帕子。她的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露出眉尾那道猙獰的疤。
窗外沒有月光,只有院子裡一盞風燈在風裡晃著,透過窗簾的縫隙在靳夕照臉上投下搖晃的光影。
秦熹伸出另一隻手,手指輕輕碰了碰靳夕照額角那道疤的輪廓。
就這樣,秦熹養了很久,她的心太重了,那些被她壓在心底的愧疚,對秦猛的、對秦三爺的、對紅枝的、對那個永遠定格在遺孤身份裡的小侄子的,如同無數細小的裂縫,日積月累,終於在噩耗傳來的那個晚上轟然裂開。
她一次次夢到秦猛穿著染血的長衫站在她面前,身後是大火熊熊的青雲寨,滿身傷痕的紅枝依偎在他身旁。
她想伸手去拉,卻永遠也拉不住。
這天夜裡,靳夕照等所有探視秦熹的人都走了,就剩她們倆,鎖了西跨院的門。
屋子裡只剩一盞煤油燈,燈焰在玻璃罩子裡跳了跳。
靳夕照坐在床沿上,把秦熹的手從被子底下輕輕拿出來,雙手捧著,貼在嘴唇上。
她的淚水一顆一顆落在秦熹蒼白的手背上,她沒有去擦,也沒有像平時那樣壓抑著不讓喉嚨發出聲音。
她只是把臉埋進那隻毫無反應的手掌裡,肩膀輕輕地、持久地顫動著。
很久,她才開口,沒有一絲勸誡和開導,甚至不像是在對誰說話:“秦熹,帶著我一起死吧。”
她說的語氣平靜極了,沒有任何哭腔,沒有任何懇求,只是一個陳述句,她是認真的,如果秦熹不想活了,她就陪著她。
活著也好,死了也罷,反正她是不會讓秦熹一個人走的。
秦熹的手指動了一下,那隻一直麻木地擱在被子上的手,慢慢轉過來翻了個身,指尖慢慢地、慢慢地蜷起來,先是小指,然後是無名指,然後是中指,一根接一根地攥住了靳夕照的手指。
“夕照,”她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底下挖出來的,乾澀、沙啞、斷斷續續,“我弟沒了。”
靳夕照沒有回答,她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這個頭她點得很重,很慢,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告訴她……
你剩下的東西不多,但你還有我。
從豐城到北平,從荷花缸到拔步床,從天黑走到天亮,從天亮走到天黑,只要還在路上,我就一直在。
秦熹哭出來了,嚎啕大哭,她把臉埋進靳夕照的肩窩裡,眼淚浸透了夕照的衣襟,滾燙滾燙的。靳夕照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一個在噩夢中驚醒的孩子,一聲聲的叫著“四喜”直到天明。
窗外不知何時又開始飄雪,細密的雪花落在荷花缸的枯葉上,總會熬過去的。
第40章 春暖時
秦熹病好以後,北平的春天來了。
護城河邊的柳樹先綠了一層嫩芽,然後是景泰衚衕牆根下的迎春花,也可能是連翹,黃了一大片,再然後是靳宅院子裡荷花池邊那棵老槐樹,一夜之間開了滿樹的白花,香氣濃得能穿過好幾道院牆飄到西跨院的書房裡。
這三個月裡發生了很多事。
石藝莉那篇寫秦猛的稿子終究還是發出去了,在她把稿子鎖進抽屜的第七十八天,日軍再一次試探性的觸動北平政府的神經,總理震怒,亓部長立刻派人送來了準發的批文,附了一張便籤寫著“可以發了,穩妥發好”。
石藝莉把壓了兩個多月的稿子重新謄了一遍,每個字都重新斟酌過,一些太過敏感的資訊被隱去了。她寫的是“東北淪陷區某本土武裝與日軍激戰”,寫的是“以命換命的壯烈犧牲”,寫的是紅枝的頭顱被掛上城門而滿城百姓緘默垂淚,但她終究沒有提紅枝這個名字,只知道她被叫做紅枝姑娘,不知全名,不知孃家姓氏,不知生於何年何月,只知道她是一個被人當成物件養大的女人,臨死前對她男人說“我能還你的不多,孩子算一個”。她在稿子的最末尾加了一句話:“這句話,是這個女人被這片土地記住的唯一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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