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紹德的屍體被軍方低調處理,為了與日方摩擦的可能,對外宣稱“意外死亡”。但在北平的街頭巷尾,沒有人相信官方的說法。說書先生在茶館裡把這段故事編成了新段子:“毒蛇纏身三千里,景泰女將斬惡蛟”。
兩週後,秦熹靠在靳宅西跨院的床頭,左腿依然纏著厚厚的紗布。
中西醫都診治過了,雖然沒傷到骨頭,但大腿被子彈穿透,癒合後會留下永久性的輕微跛足。
秦熹聽完以後點了點頭,然後對夕照說:“以後我走路慢了,你得等我。”
靳夕照沒有說話,她把秦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從眉尾那道永久的疤痕,到她掌心裡因為長年打算盤磨出的薄繭,再這對兒閃著流光的銀魚耳墜。
她想起多年前那個雨天,她爹死在大煙榻上,皮紹德的人把靳家翻了個底朝天,她站在馬成鵬家門口等開門的那幾分鐘裡心裡想的是:如果有機會,她要親手殺了那條毒蛇。
她沒能親手殺他,是她的愛人設計了一切殺了他,甚至差點打進去自己。
秦熹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裡,聞著她髮間那股熟悉的味道。窗外不知何時又開始飄雪,細密的雪花落在荷花缸的枯葉上,落在廊簷下那兩雙依偎著的繡花鞋上。
幾天後亓部長派人送來了一張支票,正是秦熹付給純子的贖金,送支票的秘書說部長說了,這筆錢他從日方那邊追回來了,物歸原主。
一條腿,一道疤,以及無數個不眠之夜,這是她們為了活下去付出的代價,但她們贏了,是贏了那個想把她們拖回深淵的舊世界。
窗外,北平的寒風凜冽,遠處隱約傳來火車站調車的汽笛聲,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奏響序曲。
第45章 未來啊(上)
臘月二十,誠譽糧鋪封賬。
傅掌櫃把最後一本賬冊交到秦熹手裡的時候,鋪子裡的夥計們正在往門口貼“年假歇業”的紅紙條。
今年這張紅紙比往年都大,因為要寫的字比往年都多——“初八大吉,開門讓利,惠及街鄰,售完即止”。幾個識字的街坊站在門口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唸完以後交頭接耳地議論,說誠譽這買賣做得實在,別人家年初都是漲價,他家反倒降價。
秦熹提前三天在北平最好的館子宴請了河北糧幫的李老闆。兩個人坐定,秦熹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酒,先寫過之前的託付碼頭的情分,再坦誠相告這次不是普通的促銷,是要清掉庫存為南遷做準備。
李老闆端著酒杯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想起三年前這個女人帶著一群東北夥計闖進北平糧食行當的時候,他還派人堵過她的門、壓過她的價、甚至背後搞過小動作。後來不打不相識,從磨面機到聯合採購,從互相拆臺到互相兜底,河北糧幫和誠譽糧鋪已經成了彼此最可靠的生意夥伴。
“不走不行?”李老闆問。
“不走不行。”秦熹說。
李老闆沒有再勸。
他把酒乾了,又問往南怎麼個走法,自己也好做個參考。
秦熹說了幾個地名:徐州、武漢、廣州、香港。
她是個謹慎的生意人,沒有把最終目的地交底,但即便是香港,已經讓李老闆瞪大了眼睛,筷子懸在半空中好一會兒才放下。
“那麼遠,”他說,“我家祖祖輩輩連廣州都沒去過。”他看著秦熹的表情,那種在生意場上見慣了風浪的從容和篤定,讓他把“你們女人家跑那麼遠太危險了”這句話咽回了肚子裡。
他發現自己面對秦熹的時候,從來沒有產生過那種男人面對漂亮女人時慣常會有的輕浮念頭。
秦熹不算多美,頂多算長得精神,但她坐在那裡端著酒杯跟你談生意的時候,你會忘記她的性別,她就是一個你不敢糊弄的人。
他對靳夕照的態度則有點閃躲,那個女人是真的貌美,美得讓人不好意思正眼看,即使有一道疤,也不耽誤他跟她說話會不由自主地往旁邊挪半步,眼睛盯著桌上的菜,耳朵聽她說話,心裡卻有點發慌,總覺得跟這樣的女人打交道自己渾身都不自在,能躲就躲。
其實,李老闆還真是個本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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