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個掌櫃和管事輪班來交賬,花廳裡擺了兩排太師椅,秦熹和靳夕照並排坐著,一個一個地見。
傅掌櫃排在第一個。
他已經把誠譽的賬目整理得清清楚楚:庫存還剩多少、應收賬款多少、應付賬款多少、現金多少,每一項都列了明細,旁邊還用小字標註了南遷途中可以變現的時間和預計價格。
秦熹翻完以後合上賬本,說傅掌櫃你有這手做賬的功夫,到了美國可以去銀行當經理。
傅掌櫃愣了一下:“東家,我英文就會說個哈嘍……”,旁邊的靳夕照笑道:“夠了,洋人銀行經理跟你談生意開頭也是哈嘍,後面的事情用算盤打給他們看就行。”
謝小山排在中間。
他不僅交了賬,還帶來了一個訊息:他派人回豐城,連蒙帶騙地把他爹謝老掌櫃接到了北平。他是讓回去的人跟他爹說“小山在北平出事了,您趕緊來看看”,謝掌櫃嚇得連夜坐火車趕來,到了靳宅門口看見兒子活蹦亂跳地站在門口迎接,氣得舉起柺杖要打,柺杖舉到一半又放下,然後紅了眼圈。
謝小山對秦熹說謝掌櫃不想走,他在港前街當鋪幹了大半輩子,覺得死也要死在豐城,但謝小山說什麼也不同意,硬是把老爹留下了。秦熹說南遷到哪都得有宅子,有生意,告訴老爺子,有他幫著掌眼我才放心。
汪慶是帶著三鳳一起來的,三鳳穿著一件大紅棉襖,頭髮燙了時興的卷,比婚禮那天又圓潤了一圈,一進門就大大方方地跟秦熹鞠了個躬,說東家您放心,汪慶去哪我去哪,他要是敢在外面亂看別的女人耽誤正事兒,我替您打斷他的腿。
汪慶在旁邊縮著脖子嘟囔了一句“你現在也能打斷我的腿”,三鳳回頭瞪他一眼,他立刻補充了一句“但我不怕,因為我根本不會亂看”。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
於小滿排在最後。
這個當年在花廳裡站起來發言還會碰翻茶壺的少年,如今已經長成了一個沉穩的青年,賬本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刷出來的,每一項支出和收入都記得清清楚楚。
秦熹翻完他的賬本以後忽然問了他一個問題:“小滿,你說咱們到了美國,第一樁生意應該做什麼?”於小滿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糧食和茶,把大米和茶葉賣到唐人街,我打聽過了那兒住了不少早先去的中國人;第二樁是開當鋪,美國人不認當鋪,但他們會認“抵押貸款”;第三樁……第三樁我還沒想透,想好了再跟您說!”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至於段管事,最高興的莫過於他,直接交上來一本手記,他已經透過天津的各家商行調查過美國的糧食、茶葉、絲綢、瓷器行情,秦熹點點頭,直接把手裡的玉如意給他算作獎勵,事後小段望著玉如意發呆,想著自己娶個洋婆娘的夢想怕是真的要如意了吧……
等所有掌櫃和管事都見完,秦熹讓人把花廳的門關上,把大家都召集到正堂裡。
正堂的桌上擺著幾碟點心和熱茶,但沒有人有心思吃喝。
秦熹站在正中央,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然後開口說了三件事。
第一件,今年過年的分紅翻倍。
第二件,南遷的路線:先到廣州轉香港,再從香港坐郵輪到美國紐約,其實這條已經早就滲透給大家,慢慢消化了兩個多月。
第三件事她說得很慢,以後的生意,三十六個人,每個人都佔乾股。
不是工錢,是乾股。
鋪子是大家的,賺了錢大家一起分,賠了大家一起扛。
滿屋子安靜了一瞬。
謝小山先站了起來,他的臉漲得通紅,說出來的話卻結結巴巴的:“東家,咱們做生意不是這個理兒,您是東家,出錢、出貨、管人;我們就是幹活的,怎麼能佔乾股呢?我爹在豐城當了一輩子掌櫃,也沒拿過,這不合規矩!”
秦熹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把目光轉向了靳夕照。
靳夕照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所有人中間。她環顧著這些從豐城一路跟到北平、跟著她們在槍口和刺刀下闖出來的面孔,她看見謝小山攥緊的拳頭,看見傅掌櫃緊鎖的眉頭,看見汪慶收起了平時的嬉皮笑臉,看見於小滿明亮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還沒有完全理解但已經深受震撼的光,看見段主管已經張大了嘴不知所措。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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