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炭在乾硬的佛臺上蹭出刺耳的聲響,黑色的粉末和石灰屑混在一起,抹出一道扭曲的長弧。
陸峰的指尖被木炭染得烏黑,胸口的傷口隨著呼吸隱隱作痛。林婉兒跪在旁邊,小心地撕開浸滿血的裡衣,用指尖蘸了淡綠色的藥膏,一點點塗在翻開的皮肉上。
“嘶——”陸峰吸了一口冷氣,手裡的木炭在石板上重重一頓。
“別亂動。”林婉兒小聲咕噥著,眼神專注得像是在雕刻一件瓷器,“藥力散得快,傷口再裂開就不好縫了。”
蘇青梅站在破廟的斷柱旁,長劍斜插在身側,目光掠過窗欞上的蜘蛛網,最後落在陸峰畫出的那些凌亂線條上。
“嚴寬是左相的人,他想殺你滅口,這並不奇怪。”蘇青梅的聲音在空曠的廟宇裡顯得有些冷硬,“你畫這些東西有什麼用?”
陸峰沒有抬頭,手中的木炭劃出一個尖銳的三角形,頂端狠狠刺入代表嚴寬的位置。
“如果只是為了滅口,他今晚不該撐那把傘。”陸峰聲音沙啞,低頭看著那道三角形,“今晚沒有雨,西夾道的風很大,撐傘會增加風阻,減慢身法。對於一個想要迅速解決目標的殺手來說,那是累贅。”
蘇青梅微微皺眉:“他一向講究官威,或許只是習慣。”
“不,那是防禦。”陸峰轉過頭,月光透過屋頂的破洞照在他的側臉,眼底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冷靜,“他害怕被濺到血。我在偏殿摔出廢紙的時候,他下意識的動作不是出刀,而是側身擋住了那件從二品的朝服。他在殺林侍郎一家的時候,穿的是什麼?”
蘇青梅沉默了片刻,回憶道:“案發後我去過現場。除了林侍郎,府中十七口人的傷口都在頸部。出血量極大,但現場的腳印很乾淨,沒有任何拖拽或者是由於滑倒造成的血跡塗抹。”
“這就是問題所在。”陸峰扔掉木炭,指著佛臺上那個三角形的底邊,“一個能精準避開噴濺血跡的殺手,不僅是武功高強,更有一種近乎病態的秩序感。他殺人,不是為了完成任務,而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林婉兒正忙著包紮,聽到這話停了手,歪著頭問:“儀式?”
“他在享受掌握生死的瞬間,卻又嫌棄死亡帶來的汙穢。”陸峰站起身,走到佛臺前,用手掌抹去那些線條,只留下三個點,“這種人通常極度自卑,又極度自傲。他在朝堂上或許只是個附庸,甚至在左相面前卑躬屈膝。但當他握住那柄左手橫刀時,他覺得自己是神。他在剝奪生命的過程中,尋找一種畸形的平衡。”
陸峰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嚴寬出刀的軌跡。
45度斜劈,從左至右。
“他的刀很快,但收刀的時候有一個微小的停頓。”陸峰睜開眼,目光銳利,“他在看。他在看血流出來的樣子。那種眼神我見過,那是一種渴望被承認、渴望釋放殺戮欲的亢奮。”
蘇青梅的臉色變了變,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嚴寬平時在部裡是個什麼樣的人?”陸峰轉頭問她。
“他……”蘇青梅沉思著,“他在裴憫手下做了五年侍郎。裴憫這人強勢、貪婪,經常在公堂上當眾羞辱嚴寬。嚴寬從不反駁,總是低著頭笑,甚至會親自去給裴憫擦靴子上的灰。部裡的人都說他沒骨氣,是個‘棉花侍郎’。”
“就是他了。”陸峰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長期受到打壓,自尊心被踩進泥裡。殺人是他唯一能找回尊嚴的方式。而且,這種性格的人,絕對不會只做這一件案子。”
陸峰蹲下身,在泥地上畫了一個圈:“林侍郎死的時候,刀口平整,力度均勻。但你剛才說,其他的家眷也都是同樣的死法?”
“是。”蘇青梅點頭。
“不對。”陸峰搖頭,“如果只是滅口,殺完正主後,其餘的人應該用最省力的方式解決。但他每個人都用了一樣精緻的殺法。這說明,他在那座府邸裡待了很久,他在慢慢享受那個過程。”
他站起身,看向蘇青梅:“這種人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什麼?”
“他無法忍受自己的‘作品’被打亂,也無法忍受計劃之外的變數。”陸峰走到破廟門口,看著遠處神都的輪廓,“今晚我逃走了,還當眾揭穿了他的左手。對他來說,這不只是失手,這是對他那個‘完美儀式’的褻瀆。”
林婉兒打好了最後一個結,用力拍了拍陸峰的肩膀,疼得他嘴角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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