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漆馬車並未在繁華的主街停留，而是拐入了一條僅容一車通行的幽深巷道。車輪碾過早已被磨得溜光的青石板，發出低沉且有節奏的悶響。
車廂內甚至沒有點燈，一片漆黑。
陸峰坐在顛簸的軟墊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內側那張略顯粗糙的“福壽票”。桑皮紙獨特的觸感在他的指腹下傳遞著某種冰冷的訊號。
約莫兩刻鐘後，馬車停了。
沒有車伕的吆喝，只有車簾被一隻蒼白的手掀開。趕車的那個中年太監並沒有說話，只是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眼前是一扇暗紅色的小門，門釘上的銅漆已經有些斑駁。這不是皇宮的正門，甚至不是嬪妃進出的側門，而是專供內廷雜役運送恭桶和殘羹冷炙的“西角門”。
陸峰邁步下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腐葉味。
“陸大人，腳下留神。”太監的聲音尖細得像是用指甲刮過瓷盤，聽不出半點情緒。
穿過狹長的夾道，四周的高牆如同合攏的峽谷，只留頭頂一線渾濁的夜空。巡邏禁軍的腳步聲在牆外極遠處迴盪，顯得這裡格外死寂。
七拐八繞之後，那種壓抑的死寂被一陣暖意取代。
前面是一座並不起眼的暖閣，窗紙上透出昏黃搖曳的燭光。門口沒有侍衛，只有兩個垂手而立的宮女，見到太監領人過來，立刻無聲地推開了房門。
熱浪夾雜著龍涎香的氣味撲面而來。
暖閣內並沒有想象中的金碧輝煌，反而顯得有些雜亂。書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搖搖欲墜，地上散落著幾張被揉成團的宣紙。
那個掌控著大乾帝國最高權力的女人，此刻正赤著腳盤坐在羅漢床上，如瀑的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身後，身上只披了一件明黃色的素緞中衣。
姬瑤月手裡正拿著一支硃筆，筆尖懸在一份奏摺上方，久久沒有落下。一滴鮮紅的墨汁不堪重負，滴落在紙面上，暈染開一片刺目的紅。
“還沒死？”
她頭也不抬，聲音沙啞，透著一股濃重的疲憊。
陸峰沒有下跪，只是抱拳行了一禮：“託陛下的福，還在喘氣。”
姬瑤月手中的硃筆啪的一聲摔在案上，她抬起頭，那雙原本冷豔無雙的鳳眼裡佈滿了血絲。
“北境的庫房炸了，左蒼海在那邊的一條腿斷了。做得不錯。”她隨手抓起案邊的一個紫檀木匣，用力扔向陸峰，“拿著。”
木匣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陸峰伸手穩穩接住。
開啟匣蓋，裡面靜靜躺著一塊巴掌大小的令牌。通體由墨玉雕琢而成，觸手生溫，正面刻著一隻猙獰的獨眼猛獸，背面只有一個古樸的“影”字。
大乾影衛的最高指揮權。
有了這塊牌子，他在京城內可以調動那支隱藏在陰影裡的恐怖力量，甚至擁有先斬後奏的特權。
“這是賞賜？”陸峰合上蓋子，看著她。
“這是催命符。”姬瑤月冷笑一聲，從羅漢床上站起，赤足踩在厚實的地毯上，一步步逼近陸峰，“左蒼海雖然折了北境的財路，但他還沒死。這幾日朝堂上安靜得可怕，那老狐狸甚至告了病假。這不是認輸，這是在憋大招。”
她走到陸峰面前，兩人的距離不過咫尺。陸峰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幽冷的香氣，以及掩蓋在香氣下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越安靜，朕就越睡不著。”姬瑤月死死盯著陸峰的眼睛，“朕給你這塊牌子，不是讓你去耀武揚威的。我要你做朕手裡的刀，把他的皮扒下來，看看他肚子裡到底藏著什麼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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