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兩人合抱粗的斷裂石柱擦著陸峰的右肩砸入水底。
水體被粗暴撕裂。慘白的氣泡混雜著大量底泥瞬間剝奪了所有視野。巨大的水壓衝擊波狠狠撞在陸峰胸口,將他剛剛順著渦流借到的上升勢頭徹底砸碎。他像被一柄重錘正面擊中,喉嚨深處溢位一絲甜腥。
水流徹底亂了。
不再是單一方向的沖刷,而是無數道橫衝直撞的激流在狹小的空間裡互相撕咬。上方主水閘被摧毀的後果開始全面顯現。數十萬噸地下河水正以一種不受控制的姿態,狂暴地倒灌進這座原本密封的地下迷城。
那些尚未完全熄滅的高溫冶煉爐被冰冷的河水瞬間吞沒。極端的溫差引發了極其劇烈的沸騰。成片成片的高溫水蒸氣在水底深處炸開,掀起滾燙與冰冷交織的致命暗流。
陸峰被捲入了一道橫向的渦流中。他猛地弓起後背,將身體蜷縮成極其緊湊的一團,雙手死死護住後頸和兩側太陽穴。大腿外側擦過一片銳利的生鐵殘片,粗糙的布料連帶著皮肉瞬間裂開。刺痛感剛傳到神經末梢,湧出的血絲就被激流沖刷得一乾二淨。
胸口內兜裡,那塊重達數斤的純金子模隨著水流的顛簸,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肋骨。很疼。但這沉甸甸的墜脹感,卻成了他在一片混沌的失重狀態下,唯一能感知重力方向的錨點。
肺部儲存的氧氣早已耗盡。橫膈膜的痙攣頻率達到了頂峰,大腦開始不受控制地向呼吸道下達吸氣的指令。
陸峰一口咬破了舌尖。
腥鹹的血水在口腔裡蔓延。劇痛讓他即將陷入黑暗的意識勉強拉回一絲清明。他鬆開抱頭的右手,在狂亂的水流中飛速摸索。指甲刮過光滑的石壁,碰斷了一根漂浮的斷木,全都沒有著力點。水流的拉扯力太大,他就像被扔進滾筒裡的石子,一路向下墜落。
深澗上方,半山腰的斷崖處。
狂風裹挾著腥臭的泥水沫,雨點般砸在巖壁上。原本乾涸的澗底此時已經變成了一鍋沸騰的黃泥湯。水位正以極其駭人的速度向上攀升,漫過一處又一處巖縫。
十二名懸鏡司重甲精銳已經順著崖壁上預先釘好的鐵鎖,快速撤向了安全高度的巖洞。
崖邊只剩下一道纖細卻筆挺的身影。
蘇青梅雙腳微分,長靴底部的鐵片死死卡在傾斜的岩石縫隙裡。青鋒古劍連著劍鞘,被她反手插入身前三寸的青石之中,劍身沒入過半。她單手握住劍柄,將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在上面,以此對抗深澗下方吹來的狂暴氣流。
那雙往日里總是清冷如霜的眸子,此刻佈滿血絲,死死鎖住下方翻滾的水面。
沒有任何紅煙升起。整座千金閣所在的地下山體正在發出令人牙酸的崩裂聲。巨大的石塊接二連三地從山壁剝落,砸進下方的黃泥湯裡,激起數丈高的濁浪。
半柱香的撤離極限時間已經過去。
蘇青梅左手攥著一卷特製的烏金絲繩。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蒼白得幾乎透明。
視線極遠處,靠近深澗中心的水面,出現了一個反常的隆起。
不是巨石砸落濺起的水花,也不是周圍那種向內凹陷的吞噬漩渦,而是一個不斷向上翻湧、被某種外力強行頂破的逆向水包。
一顆沾滿黑泥的腦袋衝破了水面。
陸峰大口吞嚥著渾濁的空氣,胸腔裡發出破風箱般嘶啞的抽氣聲。他只來得及吸了半口氧氣,一道橫向拍來的濁浪便當頭砸下,將他重新拍進漩渦。
蘇青梅左手手腕猛地向外翻轉。
烏金絲繩帶著尖銳的破空音嘯,猶如一條出洞的黑蟒,筆直地抽向陸峰消失的那片水域。
水面之下三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