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內死一般寂靜。
左蒼海低著頭，視線垂落在靴尖前的純金模具上。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露出滿朝文武預想中的驚恐。他那張佈滿老人斑的臉上，甚至連一條皺紋的弧度都沒有改變。
在一雙雙眼睛的注視下，這位權傾朝野的大乾宰輔緩慢地彎下腰。老邁的脊椎發出極其細微的“咔咔”聲。他伸出枯瘦的雙手，捧起了那塊沾滿泥汙和苔蘚的純金子模。
十斤重的金塊壓在他的掌心。
左蒼海抬起寬大的緋色官袖，毫不在意泥水弄髒了御賜的仙鶴補子，動作輕柔地擦拭著金塊表面陽刻的“大乾通寶”四個字。
泥垢被抹去，金光重新刺痛了殿內官員們的眼睛。
“好精密的暗紋。”左蒼海端詳著金塊的邊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連戶部的火印鋼戳都仿得一模一樣。若非親眼所見，老臣絕不敢相信，天子腳下竟有如此巧奪天工的造假作坊。”
他轉過身，面向九重玉階之上的女帝，雙手將金模高高托起。
“陛下洪福齊天！此等禍國殃民的地下黑坊被搗毀，乃大乾之幸，社稷之幸。”左蒼海微微躬身，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痛心疾首，“只恨這群竊國大盜膽大包天，竟敢將主意打到國庫的頭上！”
陸峰站在原地，握著繡春刀的右手骨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滴水不漏。
面對被直接甩在臉上的鐵證，左蒼海甚至連一句辯解都沒有。他順理成章地將自己從這場驚天大案中剝離出來，搖身一變成了為國擔憂的忠臣。
“左相倒轉乾坤的本事，陸某佩服。”陸峰聲音極冷，帶著不容躲閃的鋒芒，“但這一百二十萬兩生鉛假錢，若無朝中權臣手眼通天，如何能悄無聲息地運進丁字型檔，替換掉真金白銀？”
“陸捕頭說得對。”左蒼海轉頭看向陸峰，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老夫也正想問問，這等瞞天過海的勾當，究竟是誰給他們開的方便之門。”
左蒼海猛地拔高音量，目光如鷹隼般掃向百官佇列的右側。
“戶部尚書周明遠何在！”
癱坐在地上的周明遠渾身劇烈地哆嗦了一下。他本就煞白的臉色此刻更是毫無血色，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掙扎起來，官帽歪斜，狼狽不堪。
“下……下官在。”
左蒼海捧著金模，一步步走到周明遠面前。
黑色的朝靴踩在周明遠掉落的象牙笏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丁字型檔乃戶部重地，金模更是鎖在三重鐵庫之中。”左蒼海居高臨下地盯著他，“一百二十萬兩官銀的調撥，沒有你戶部尚書的官印，誰能提得走哪怕一兩碎銀？”
周明遠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在金磚上。
“左相！下官冤枉啊！”周明遠的額頭瘋狂磕在堅硬的地面上，砸出一片殷紅，“丁字型檔的鑰匙雖然由下官保管，但這調撥的條子，分明是……”
“分明是你周明遠監守自盜，中飽私囊！”左蒼海厲聲打斷他的話。
他從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藍皮賬冊，狠狠砸在周明遠的臉上。
賬冊散開，裡面夾著的幾張銀票和信箋散落一地。
“你以為你暗中置辦的三處外宅，還有江南那兩萬畝良田，懸鏡司查不出來，老夫也查不出來嗎？”左蒼海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壓，“這本賬冊，詳細記錄了你這半年來與地下工坊管事的往來賬目。你用國庫真銀換取暴利，如今東窗事發，還想攀咬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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