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迴盪的餘音尚未散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匯聚在陸峰身上。周明遠屍體下流淌出的血液已經開始凝固,暗紅色的血泊邊緣,陸峰那雙沾著泥水的戰靴穩穩踩在金磚上。
戶部右侍郎陳瑾跨出文官佇列,官服下襬帶起一陣風。他指著陸峰的鼻子,手指顫抖。
“狂妄豎子!你一個拿刀的武夫,懂什麼是國庫空虛?懂什麼是市井生計?”陳瑾的唾沫星子幾乎要飛到陸峰臉上,“城門外十三處大粥廠,今早已經被流民掀了六處。東市幾大錢莊門前的隊伍排到了崇仁坊外兩裡地!南城米行的糙米昨日才八百文,今日已經漲到了四兩銀子一斗,而且只要足色的碎銀,連戶部鑄的庫平銀都不收!”
陳瑾猛地轉身,面向龍椅重重叩首。
“陛下!如今大乾市面上的信用已然崩塌,百姓只認現銀,不認銀票,更不認官鑄的銀錠。沒有一百二十萬兩真金白銀填進各大錢莊的庫房,這擠兌風暴就停不下來。他陸峰就算把全城的百姓都抓進大牢,也變不出銀子!”
幾名言官立刻跟進,紛紛跪伏在地,齊聲附和。
“請陛下早下罪己詔,開內帑平抑物價!”
左蒼海站在百官最前方。他沒有跪,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陸峰,花白的眉毛挑起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那是一個浸淫權場數十年的老狐狸,看著獵物垂死掙扎時的眼神。
陸峰沒有看陳瑾,也沒有看那些跪地的言官。他直視著高臺上的姬瑤月。
“陛下。大乾的錢荒,表面上是缺了那一百二十萬兩真銀,實際上,是缺了規矩。”
陸峰繞開地上的血跡,向前走了兩步。
“大乾現在的規矩是什麼?是四大錢莊、十七家大商號,各自印發自家的銀票。百姓拿著一百兩銀子存進去,換一張紙出來。錢莊用存進來的銀子放貸、做買賣。一旦錢莊出事,銀票兌不出銀子,那張紙就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廢料。”
陸峰的聲音在空曠的太極殿內極其清晰。
“這叫把大乾的經濟命脈,捏在了商賈和他們背後的門閥手裡。他們想讓米價漲,米價就漲。他們想讓市面上沒銀子,市面上就一文錢都看不見。”
左蒼海的眼皮微微一跳。他聽出了陸峰話裡夾槍帶棒的意思,四大錢莊背後的真正東家,滿朝文武心知肚明。
“陸捕頭,朝堂之上,不是你查案斷案的推官廳。”左蒼海終於開口,聲音不急不緩,“你說的這些弊端,歷朝歷代皆有。可這與眼下的死局有何干系?你說破大天,國庫裡也變不出一兩銀子。沒有真銀託底,百姓憑什麼信朝廷?”
“左相說得對。大乾傳統的規矩,是‘見票即付’。”陸峰轉頭迎上左蒼海的目光,“既然舊規矩玩不轉了,那就砸了舊規矩,立新規矩。”
姬瑤月身子微微前傾,緊扣著龍頭扶手的手指鬆開了些許。
“陸峰,說明白些。”
“臣懇請陛下,即日下旨,廢除天下所有私人錢莊、商號發行銀票的權力。”陸峰咬字極重,“大乾境內,只允許一家機構印發通貨——大乾中央錢莊。”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後,如同滾油裡滴入了一滴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荒謬!”
“此乃與民爭利!”
“胡言亂語,簡直是不知所謂!”
陳瑾氣得鬍子都在抖:“廢除天下銀票?你可知四大錢莊流通在外的銀票足有數千萬兩!你一句話廢了,大乾立刻就會爆發民變!更何況,你建這個什麼中央錢莊,沒有真金白銀做本錢,難道要憑空印紙騙老百姓嗎?”
陸峰沒理會陳瑾的咆哮,他的目光死死鎖住姬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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