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那抹微弱的灰白,正吃力地順著雲層裂縫向外滲透。綿密的牛毛細雨斜織成網,無聲地砸在承天門廣場平整的青石磚上。
泥水已經漫過了腳背。
太廟東側甬道的陰影裡,陸峰像一尊被雨水沖刷的石雕。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冷水,指骨泛白,用力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錯動的“咔噠”聲在寂靜中異常清晰。
身後,幾百名赤裸上身的巡城步軍蹲在泥水坑裡。雨水順著他們塊狀的肌肉紋理流淌。粗糙的毛氈和散發著腥臭的生牛皮堆在手邊,每個人的牙關都咬得很緊,偶爾傳出一兩聲不受控制的上下牙磕碰聲。
“咚——”
極遠處的太常寺,黃銅巨鍾撞響。
沉悶的聲浪貼著地皮滾滾而來,震得地上的積水泛起細密的波紋。緊接著,承天門城樓上的十二面牛皮大鼓同時擂動。鼓槌翻飛,皮面凹陷又彈起,連綿的轟鳴聲撕碎了細雨的沙沙聲。
巨大的朱漆包銅城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沉重摩擦音,從內部被緩緩推開。
文武百官分列兩陣,踩著泥水步入廣場。
朝服的寬大下襬拖曳在水窪裡,暈染開一片片深色的汙跡。沒有人敢伸手去提衣襬,所有人都將雙手交疊攏在袖管中,低垂著頭,任由雨絲打溼烏紗帽。隊伍如同兩條沉默的黑色長蛇,在鐘鼓的轟鳴中向前蠕動。
最前方,一乘紫泥大轎平穩停下。轎底幾乎貼著泥面,四名轎伕的靴子深深陷進磚縫裡。
一隻乾癟卻佈滿青筋的手掀開轎簾。
左蒼海穿著紫色的四爪蟒袍,踩著一名小太監的脊背,不急不緩地走下轎子。太監的半個身子泡在泥水裡,一動不敢動。
左蒼海站定。他沒有看正前方的圜丘,而是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抽出一塊雪白的絲帕,輕輕按了按眼角被冷風吹出的生理性濁淚。隨後,他鬆開手指,任由那方白帕飄落在腳下的爛泥裡,很快被雨水踩踏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啪!啪!啪!”
九聲淨鞭。
清脆的鞭響如九天驚雷,壓過了所有的鐘鼓聲。
三十二名身披金甲的金吾衛邁著整齊的步伐,金瓜鉞斧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迅速分列在漢白玉甬道兩側。
明黃色的巨大華蓋從太極殿方向移動過來。狂風倒灌進廣場,扯得華蓋邊緣的流蘇劇烈翻滾。四名撐傘的魁梧太監雙臂肌肉暴凸,死死抵住傘柄,靴底在青石板上滑出短短的擦痕。
姬瑤月走在華蓋正下方。
十二旒平天冠戴在她的頭頂,五彩玉珠在風中瘋狂碰撞,聲音卻完全被風聲吞沒。玄黑色的帝王袞服上,用金線繡著的十二章紋在雨水中顯得格外厚重。寬大的衣襬隨風向後翻飛,露出裡面金線雲頭履的尖端。
她的臉色蒼白得透明。右手緊緊握著腰間赤霄劍的劍柄,指甲幾乎要扣進纏繞劍柄的鯊魚皮紋理中,手背上的青筋隱隱浮現。
她沒有看兩側跪倒在泥水裡的百官,視線死死鎖在正前方那座黑色的九重圜丘上。
“吾皇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跪拜聲剛一齣口,就被狂風撕扯得支離破碎。
姬瑤月的靴尖踏上了圜丘的第一級漢白玉臺階。積水順著臺階邊緣流下,沒過她的鞋底。
一步。兩步。三步。
九重圜丘,每重九級。她走得很慢,背脊挺得筆直,十二旒玉珠的晃動幅度卻越來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