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峰手腕一沉,半碗溫熱的當歸湯晃出瓷碗,順著石桌的邊緣滴落。
蘇青梅的左手本能地扣住輪椅扶手。青鋒古劍的劍鞘在木輪上磕出一聲短促的脆響。
林婉兒一把捂住食盒的蓋子,轉頭看向夜空。
南城門方向的機簧絞動聲尚未平息,那凌亂的馬蹄聲已經切入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神都的夜晚實行極其嚴格的宵禁,入夜後哪怕是朝廷的三品大員,也絕不敢在御街上縱馬狂奔。除非手裡攥著能直達天聽的加急令。
陸峰將瓷碗擱在桌上,抓起靠在旁邊的白蠟木棍,撐著站起身。
“推我過去。”蘇青梅開口。
林婉兒立刻繞到輪椅後,推著蘇青梅跟上陸峰的步伐。三人走出廢棄校場的木柵門,停在臨近朱雀大街的一處暗巷口。
那匹馬徹底瘋了。蹄鐵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如同密集的戰鼓。
馬匹闖入視線。那已經不能算是一匹完整的戰馬,渾身蒸騰著白色的汗氣,四根馬腿的毛髮全被泥漿和鮮血黏合在一起。馬嘴裡不斷湧出粉紅色的血沫,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肺部破裂般的拉風箱聲。
“八百里紅翎急報——擋道者死!”
馬背上的驛卒整個人死死趴在馬脖子上,聲音淒厲嘶啞,像是在砂紙上摩擦出的嘶吼。他的背後插著三根顯眼的紅色翎羽,但其中兩根已經從中折斷,只剩下半截孤零零地隨著馬背的顛簸劇烈搖晃。
跑出不到五十步,戰馬的前蹄踩中了一塊微微凸起的石板。
“咔嚓。”
骨頭折斷的悶響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龐大的戰馬連嘶鳴都沒來得及發出,轟然砸向地面。巨大的慣性帶著幾百斤重的馬身在青石板上向前滑行了數丈,拖出一條刺目的暗紅色血痕。
馬背上的驛卒被狠狠甩飛出去,在半空中翻滾了兩圈,重重地撞在距離陸峰不到十步遠的一頭石獅子底座上。
陸峰拄著白蠟木棍快步走上前。左腿拖著地,發力點全壓在右臂和木棍上。
林婉兒提著藥箱緊隨其後。
驛卒仰面朝天倒在石基旁,頭盔不知掉在了哪裡,披散的頭髮被泥水結成了一縷一縷。他身上的牛皮重甲佈滿了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劃痕。
林婉兒跪在地上,伸手翻開驛卒的眼瞼,兩根手指迅速搭上他的頸動脈。
“脈搏快沒了,瞳孔在散大。”她麻利地開啟隨身藥箱,抽出一排三寸長的銀針。
陸峰蹲下身。他的視線沒有停在驛卒的臉上,而是快速掃過他的皮靴、甲冑邊緣以及指縫。
皮靴的縫隙裡填滿了黃褐色的泥沙。這不是京畿周邊特有的黑土,泥沙中夾雜著極其細碎的雲母片和水草腐爛後的黑色纖維。甲帶邊緣有一圈明顯的泛白水鹼痕跡,說明這個人曾在極度渾濁的水中長時間浸泡。
陸峰的目光繼續上移,停在驛卒的左肩。
那裡插著半截箭羽。箭桿被硬生生折斷,只留下一寸長在外頭。傷口周圍的皮肉沒有流出多少鮮血,反而呈現出一種被水泡發後的蒼白色。
“軍用倒刺狼牙箭。”蘇青梅坐在輪椅上,冷冷地盯著那半截箭羽,“大乾制式。”
紅翎急使傳遞的是國家最高級別的軍政要務,沿途各個關卡必須無條件放行。有人動用軍用弓弩,在半路截殺紅翎急使。
驛卒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聲。他渙散的瞳孔突然收縮,死死盯住了蹲在面前的陸峰。
一隻佈滿水泡和深深刻痕的手猛地探出,死死抓住了陸峰的衣領。那指甲有多處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紅白相間的嫩肉,指縫裡嵌滿了黃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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