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如擂鼓，滾滾煙塵在官道上鋪開。影衛的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那百步之外的鐵騎並未停下，戰馬的鼻翼噴出白氣，直接衝破了豪強私兵組成的簡陋路卡。
為首的影衛頭領甚至沒有看一眼被陸峰按在泥裡的差役，他的目光如同利刃，直接掃向了陸峰身後的蘇青梅，又掠過手持瓷瓶的林婉兒，最後定格在陸峰身上。
“懸鏡司的令牌拿出來。”影衛頭領的聲音冷硬如鐵，握著馬韁的左手手指骨節粗大。
陸峰沒有解釋，他側身讓開路，蘇青梅從懷中摸出那枚磨損的腰牌，拋向半空。影衛頭領單手接住，看了一眼，臉色稍緩，抬手一揮，身後的數十騎如疾風般掠過。
塵土飛揚間，涼亭裡的錦緞男子早已不見蹤影，只留下一地狼藉的蓋碗茶杯。
“他們不是衝我們來的。”蘇青梅收起令牌，目光緊鎖遠去的鐵騎，“影衛調動如此頻繁，江南恐怕出大事了。”
陸峰沒接話，他大步邁過路卡，隨手撿起地上的一塊殘片。那是一枚碎銀的邊角，印著一個模糊的“蜀”字。他將其塞進衣袖，帶著兩人向江州城的方向疾行。
江州城坐落在長江入海口，雖受災荒影響，但作為水路樞紐，碼頭依舊停泊著大大小小的各類船隻。由於“鐵索橫江”造成的封鎖，大量商賈滯留於此，使得城內的秦淮河畔格外擁擠。
夜幕低垂，河面燈火通明。無數掛著紅燈籠的畫舫在江面上穿梭，絲竹之聲從各個雕花木窗內傳出，與岸上難民的哀嚎形成了刺耳的對比。
陸峰換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長衫，遮住那一身凌厲的刑警氣場。他在河邊選了一艘名為“煙雨閣”的畫舫，踏上跳板時，一名濃妝豔抹的鴇母正搖著團扇迎客。
“哎喲，公子爺好面生，是頭一回進江州吧？”鴇母的眼光毒辣，一眼掃過陸峰身後的蘇青梅和林婉兒，嘴角笑意更深，“快請，今晚咱們這兒有琴仙姑娘登臺，多少公子豪擲千金都難求一聽呢。”
陸峰丟過去一小錠銀子，隨意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林婉兒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精緻的陳設，蘇青梅則依舊保持著慣有的警惕，背靠著柱子，青鋒劍藏在桌下，隨時準備發難。
“這地方比我想象的還要奢華。”林婉兒壓低聲音，“外面的災民連樹皮都吃不上了，這裡居然還能聽到這般靡靡之音。”
“越是亂世，達官顯貴越是需要麻痺自己。”陸峰給自己倒了杯劣酒，眼神卻一直盯著畫舫中心的那個木臺。
絲竹聲漸止。簾幕拉開，一名抱著七絃琴的女子緩緩走出。她穿著淡青色的素裙，臉上罩著一層薄薄的青紗，指尖在琴絃上輕輕撥弄，那聲音清脆如泉水擊石，卻又帶著一股壓抑的悲涼。
畫舫內的嘈雜聲瞬間消失了。
琴聲流轉，似是在訴說著遠方的離別，又像是在哀悼沉入江底的亡魂。陸峰眯起眼睛，這曲子極其生僻，指法中透著江南水鄉特有的哀婉，但節奏極快，最後幾個音符明顯在暗示著某種突發性的災難。
琴聲戛然而止。那琴仙起身向四座行了一禮，轉身退回了後方的廂房。
陸峰起身，沒有走大門，而是順著畫舫側面的舷窗悄無聲息地翻了出去。他在狹窄的甲板上快速移動，避開守衛，徑直來到那間廂房外。
廂房內，琴仙正對著銅鏡卸妝。青紗落下，露出一張清冷絕豔的臉，只是那眼角處有一道淡淡的紅痕，像是長年累月佩戴某種硬物留下的壓痕。
陸峰屈指，在窗欞上敲了兩下，節奏規整。
房內的人影猛地一僵，她迅速站起身，反手按向桌底的一個機關。
“別動。”陸峰推開窗，聲音不大，卻透著絕對的掌控力，“那首曲子裡的最後三個音，是在模仿江底鐵索沉沒時的撞擊聲，對吧？”
琴仙的手在離機關一寸的地方停住，她緩緩轉過頭，看著窗外這個面孔陌生的男人。
“閣下好耳力。”她開口，嗓音沙啞，與方才撫琴時的空靈判若兩人，“你是懸鏡司的人？”
“路過而已。”陸峰縱身跳進房內，反手帶上窗戶，將外間的喧鬧隔絕開來，“你一直在等船，或者說，你是在等那批沉下去的貨。”
琴仙的瞳孔微微收縮，她看著陸峰的眼睛，確認對方不是在開玩笑後，才緩緩坐回鏡臺前。她伸手從髮髻中拔下一根銀簪，在鏡臺下的暗槽裡輕輕一劃。
“這畫舫是左蒼海在江南的一處耳目。”她低聲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批沉入江底的不是貨物，是江州知府運往京城的……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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