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閨女就在那隊軍眷裡!”葛老七用柺杖敲得城磚直響,“她走到白狼河還看得見東烽,我會記錯?”
趙孟秋讓獲救礦工抬出那名被斬斷銅管的領騎。傷兵耳後針孔還在滲血,背脊也有銅管勒痕。他跪在雪上,對城頭說,假陸峰在鷹嘴坡丟下他們,帶著血詔直奔關門。若真奉旨救邊,為何不救兩百條命?
副將臉色發青,弩手中有人放低了箭頭。
假陸峰卻把血詔展開:“陛下命我截拿謝觀星、臨機調兵。兩百礦工已被星砂所控,若為救他們誤了關防,才是棄萬民於不顧。至於眼前這個人——”
他抬手指向軟輿,“毒入心脈,面色烏敗。無形眾最善以殘憶、麵皮惑人。諸位怎知他不是謝觀星做出的另一具假身?”
這一問正打在守軍懼處。連獲救礦工都看向陸峰耳緣,想找膠痕。陸峰掀開蓋腿的氈子,右腿落地。林婉兒伸手要攔,沒能抓住。他扶著長槍站起來,第一步便踩出一個深坑,第二步時嘴角已有黑血。蘇青梅走近半步,沒有扶他,只讓自己的肩停在他伸手便能碰到的位置。
“我確實叫過陸沉舟。”陸峰對城上說,“這個名字寫在被偷走的口供頁上。謝觀星拿它哄死人開口,拿它給活人換臉。它不是天命,也不是兵符。”
假陸峰冷冷道:“誰不會背自己的供詞?”
“所以今日不憑我是誰,只憑你做了什麼。”
陸峰讓方硯點起三堆溼草。第一堆在東,第二堆在西,第三堆緊靠門洞。煙起之後,他命礦工吹出領騎銅哨。城中戰馬聽見一長兩短,紛紛轉向箭樓右側。那裡看似空無一物,地下卻傳來連續的蹄響迴音。
“甕城右側藏著馬。”方硯喊道,“他入關後沒有繳械,十餘騎全藏在箭樓底下。血詔若真要接掌關防,為何先把帶砂戰馬藏進城門根?”
副將猛然回頭。兩名親兵下樓查驗,很快拖出一束仍在冒青煙的馬尾麻繩。弩手徹底亂了。有人轉箭對準假陸峰,也有人仍護著血詔。關門下方的絞盤吱嘎作響,外門降到一半停住,內門卻轟然關閉。假陸峰退入箭樓,顯然早已準備放棄外門守住內門。
趙孟秋趁勢衝進門洞,神武營與守軍合力奪下絞盤。蘇青梅登上外門臺階,把絕筆放在火盆邊,當眾指出凍裂血痕與添筆處。方硯則讓葛老七逐句重述陳毅舊令。舊卒中越來越多人放下兵刃。
外門終於洞開。
陸峰跨過門檻時,右腿銀針被肌肉頂了出來,落在石縫裡。毒血沿靴口流下。林婉兒彎腰撿針,臉色比雪還冷:“你再走十步,我就只能截腿。”
“九步夠了。”
內門前橫著一道吊橋。假陸峰已站到城樓上,風吹動黑袍,露出的臉仍與他一模一樣。他身邊又多了十幾名披甲守軍,人人以布遮耳,防的正是銅哨。
蘇青梅走到橋前:“信裡那句斷刀莫棄,是誰告訴你的?”
城樓上的人沒有立即回答。他從袖中取出半截木牌,用短刀釘進樓柱。斷口朝外,與方硯手中那一片的木紋嚴絲合縫。
“你十三歲那年,蘇秦氏病重。你拿家裡最後一隻銅盆換藥,回程遇到三個劫匪。那柄刀原本是其中一人的,你殺了他,刀刃卡在第二個人肩骨裡,從此留下一道暗缺。”
蘇青梅握斷刃的手停住了。假陸峰方才下令把葛老七拖走,兩名守卒卻沒有動。西垛口有人喊,葛老七的閨女後來嫁在雁回鎮,他替她送過家書;另一個老卒也站出來,說軍眷腕上纏的是白布,東烽滅後他們才敢點燈。舊檔能改,活人的記性卻藏在女兒的家書、凍裂的腳趾和那一夜不敢點亮的燈裡。
方硯趁勢展開陳毅舊急報。他不念官文,只念背面幾行被煙燻過的小字。陳毅吩咐伙房將餘糧煮成稠粥,先給傷兵與孩子,鍋底灰埋進西牆。葛老七聽到“鍋底灰”,扶著垛口哭出聲。當年他們能從糧倉暗道逃走,正因伙伕用熱灰融開了凍門。
“假欽差若讀過舊檔,為何不知這幾行?”方硯問。
副將仍不肯開門。他的家眷都住在關內,開錯一次門,死的不只是自己。陸峰看出他的懼意,讓趙孟秋卸刀,又命神武營退到弩程外,只留獲救礦工坐在雪地裡。那些人耳後的傷口無法偽造,有個少年因拔針太遲,半邊臉仍在抽搐。
“你不必信我。”陸峰道,“放一隻吊籃下來,自己驗傷。若他們是我們挾來的死士,你就關門放箭;若是被假欽差拋下的人,叫城裡那個解釋。”
副將終於放下吊籃。軍醫隨籃出城,驗過三人便仰頭喊:“針從後往前釘,手腕鏈傷也在!他們確是被鎖在馬上!”
箭樓暗處突然射出冷箭。蘇青梅早盯著窗影,斷刃脫手撞偏箭桿。箭頭擦過軍醫耳側,釘進吊籃木框,箭簇凝著黑砂。
副將拔刀轉身,擋在軍醫之前:“欽差大人,這箭是誰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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