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第四口星井,已在皇城之下開了”落下後,傷兵的嘴還張著,喉嚨裡卻只剩破風箱似的嘶聲。
林婉兒兩指壓住他頸側,不許旁人再碰。燈火照進那人口中,舌根下方有一點細亮,隨吞嚥一上一下。她用銀針勾了兩次,針尖都被什麼東西彈開,發出極輕的顫音。
“不是他在說話。”她道,“嗓子裡藏了東西。”
葛老七剛跪過陳毅木牌,眼圈還是紅的,聽罷便要拔刀:“剖出來!”
“剖了,人也沒了。”林婉兒側過身,擋住刀鋒,“金絲從耳後入,繞過腮骨,末端貼在舌下。他一醒,一喘,絲上的薄片便會響。方才那句話早刻進去了,只等人中受針,逼他吐出來。”
陸峰靠在門框上,右腿沒有半點知覺。腕間的焦布帶被蘇青梅重新系過,結短了一寸,勒住跳得過快的脈。他盯著傷兵耳後的針口,忽然問:“他何時送進來的?”
看守傷營的校尉答得很快:“破內門後,跟鷹嘴坡救下的人一道抬進來。腰牌、傷號都對得上,是關中前鋒營的孫五。”
“誰認的臉?”
校尉一怔,回頭去找經手的軍醫。藥棚外人影擠作一團,有端熱水的,有搬傷兵的,還有幾名剛從藏兵洞出來的礦工,臉上全蒙著灰。那名軍醫方才還在灶邊分藥,這會兒只剩一件沾血的布衫搭在木樁上。
蘇青梅已經到了灶旁。她用斷刃挑起布衫,領口內側有一圈淡黃色油跡,帶著苦杏仁氣。林婉兒看了一眼:“揭面膠。遇熱會軟,他剛換過臉。”
藥棚後門同時傳來一聲瓷器碎響。趙孟秋帶人衝出去,地上卻只倒著一隻藥罐。罐底壓著半張畫有北斗的紙,紙角沾火,火舌順著潑開的藥油爬向棚柱。有人喊走水,幾名守軍提桶便撲,西側堆放麻布和幹藥的長案卻也冒出火光。
兩頭起火,絕非失手。藥棚裡原本收著從鷹嘴坡帶回的傷藥,幾隻裝麻沸散的陶壇被熱浪烤裂,苦澀藥氣混進煙中。傷兵吸上一口便咳,越咳傷口越裂。一個斷腿礦工不肯讓人抬,抱著床柱喊先救旁邊的少年;少年耳後才拔過砂針,神志不清,雙手仍做著牽馬韁的動作。蘇青梅割開綁住草蓆的麻繩,把兩張席子並在一處,叫四名守軍連人一起拖。
“別讓他們碰火。”林婉兒一面護住傷兵口鼻,一面喝道,“針孔裡還有殘砂,熱氣一催會再犯!”
這句話比走水更叫人害怕。方才還往裡衝的人群驟然一滯,幾個守軍看著昔日同袍耳後的血孔,腳下竟退了半步。葛老七一桶水潑在自己頭上,搶先鑽進煙裡:“怕他孃的什麼!鷹嘴坡都沒叫這群弟兄死在馬背上,進了關還能讓一間破棚吃了?”
礦工們跟著衝了進去。火勢沒有因一句話變小,人心卻不再往門外散。有人從廢木下撈出藥箱,箱角已經燒黑,裡面的銀針卻一根不少。林婉兒接過來時沒有道謝,只指了指下一張草蓆,救人的手便一雙接一雙續了上去。
“九井冊!”方硯猛然回身。
那冊子與真假血詔都封在藥棚東角的木匣裡,原有兩名守軍看著。此刻一人俯倒在桌邊,另一人抱著木匣,正混在救火的人中往外退。他半邊臉燒傷,正是方才登記過的獲救礦工模樣。
方硯喝令關門。抱匣人抬手揚出白灰,藥棚裡頓時咳聲四起。他沒有去後門,反而撞向傷兵最密的草鋪,一腳踢翻火盆。火星落在沾藥的繃帶上,十幾名不能動彈的傷兵驚叫起來。
陸峰沒有追木匣。他抓住身邊一根長凳,借力挪到過道中央:“救人。匣子讓他拿。”
葛老七急得額角青筋暴起:“那是九口井的命門!”
“他若真想拿,方才不會叫所有人都看見。”陸峰咳了一聲,唇角又見黑色,“他要的是讓我們追。”
蘇青梅越過火盆,將最近一名傷兵連草蓆拖開。她左臂使不上力,只靠右手拽住席角,手背燙傷被粗麻一磨,血很快滲出來。陸峰腕上的布帶被兩人一扯繃直,他順勢撐住長凳,替她擋開倒下的棚架。
抱匣人已經撞破東牆,跑進甕城。趙孟秋本想追,聽見陸峰的話,刀鋒一轉劈開燃著的橫木:“兩隊抬人,一隊封井口!誰敢只顧冊子,軍法辦!”
火借北風捲上棚頂。林婉兒仍蹲在那個會發女帝聲音的傷兵旁,將一根蘆管塞進他齒間。她用銀針挑開舌下薄片,金絲驟然繃緊,傷兵全身抽搐,喉中竟又響起半句話:“陸峰若不——”
薄片被針尖壓住,後半截只剩嗡鳴。
“金絲另一端有人牽著。”林婉兒抬頭,“不在他耳後,在棚底。”
陸峰看向草鋪下方。火煙貼地而行,東角有一縷煙卻直直往下鑽。落雁關建在凍土與石脊上,藥棚原是舊糧房,地下留有防潮氣孔,恰能容一個瘦小的人伏行。
方才那名抱匣逃走的,不過是把眾人的眼睛帶出門。謝觀星真正要取的東西還在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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