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二十分，秦墨推開第三會議室的門走了進去。
陳敏己經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會議記錄本。周遠志的審計規程手冊翻到新的一頁，旁邊多了幾張空白記錄表，抬頭印著“差異確認記錄”。桌面中央的牛皮紙封袋還在原處，封條完好無損。女科員正給錄音筆換電池，指示燈跳了兩下，轉為綠色常亮。
秦墨在上午的位置坐下。韓長河和劉律師的座位還空著。
兩點二十八分，走廊傳來腳步聲。韓長河推門進來，腋下夾著一個透明檔案袋，袋裡裝著一份列印件。劉律師跟在後面，手裡多了一本裝訂好的列印本，封面印著“醫院採購審計規程”，右側貼著黃色便籤，上面寫著一行字：第17條 複核會議程式合法性認定。
韓長河把檔案袋放在面前，抽出椅子坐下。秦墨掃了一眼，封面印著“P2024-0817採購審批單”，右上角蓋著紅色調閱章，章面上是“財務處檔案調閱專用章”，日期是今天。
兩點三十分，陳敏合上記錄本，視線落在錄音筆上：“錄音己開啟。會議繼續。”她轉向韓長河，“韓主任，原始審批單帶來了嗎？”
韓長河把透明檔案袋推過去：“在這裡。”
陳敏抽出審批單，先確認調閱章的油墨己經幹了，然後翻到審批欄，手指在其中一欄停住，指甲在數字旁輕輕點了一下。她把審批單轉給周遠志：“周老師，您看原始備案價這一欄。”
周遠志接過審批單，先把上午的差異表從手冊裡抽出攤平，左手指尖按在審批單的“合同備案價”一欄，右手食指順著差異表往下滑，在62元那行停住。
他看了將近兩分鐘，把審批單舉到與差異表同一高度，目光來回切了三趟，最後放下：“審批單上的原始備案價確實是62元。但入庫單顯示實際支付87元。兩處記錄存在價差。”
他把審批單推給韓長河：“韓主任，你確認這是原始審批單無誤？”
韓長河接過去，先看正面金額欄，再翻到背面看審批流程簽名欄。經辦人、科室負責人、分管副院長的簽字依次排列，每個簽名下面都有日期。他點了點頭：“是原件。調閱章和經辦人簽字都對得上。”
周遠志在空白記錄表上寫下第一行字。
秦墨從檔案袋裡抽出第二組材料。三頁影印件用回形針彆著。他取下回形針，把三份簽收單按日期順序排開，推到周遠志面前：“P2024-0817批次耗材的科室簽收單。”
第一份，簽收日期11月14日，簽收人“李敏”。第二份，11月16日，簽收人“張華”。第三份，11月18日，簽收人“王建國”。
周遠志把三份簽收單並排舉到與視線平齊的位置，對著日光燈看。燈光從紙背透過來，筆跡的走向清清楚楚。“敏”字的最後一捺，三份都是先壓下再上挑，收筆處的弧度一模一樣。“國”字的外框轉折，起筆都有微小的回鉤。“建”字的走之底那一捺，每次都往左偏了一點，角度完全一致。
他把簽收單放下來，拿出差異表翻到“日期與簽收人對應關係”那頁，左手食指壓在註釋欄上，抬頭看向韓長河：“韓主任，三份簽收單日期不同，簽收人姓名不同，但筆跡一致。這不是正常簽收流程會出現的現象。”
韓長河身體前傾，拿過影印件。看第一頁時表情還算平靜，翻到第二頁，手指停在“張華”兩個字上。翻到第三頁，他沒再看日期，把三份簽收單在桌面攤成扇形，左手指尖從“李敏”劃到“張華”再到“王建國”，然後手懸在中間那份上，指腹貼著簽名欄的筆跡弧線，沒再動。
錄音筆的指示燈一明一暗地閃著。
劉律師往前坐了一寸，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列印的《醫院採購審計規程》，翻到其中一頁，用手指點了點條款，看向陳敏：“陳主任，規程第17條規定，複核會議如涉及跨部門資料核驗，需提前三個工作日報備審計科，並書面通知被複核部門負責人。本次會議從申請到召開不到二十西小時，程式合法性存疑。”他把規程推到陳敏手邊，“我建議暫停本次複核，等程式補齊後再恢復。”
陳敏拿起規程，翻到第17條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翻到背面確認沒有補充說明，又翻回來。她的筆在記錄本上打了一個問號。
周遠志摘下眼鏡，用鏡布慢慢擦著鏡片。女科員停下敲鍵盤的手，游標停在“簽收人筆跡”後面不再閃動。
秦墨站起來，手按在桌沿上，看向劉律師，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劉律師，你把第17條讀完整了，但漏了第三款補充說明。”
他拿起周遠志手邊的規程。那本書封面折了角，書脊貼著圖書館編號標籤。他翻到第17條所在頁，手指按在第三款起頭位置，把書轉過去對著陳敏和劉律師。
“補充說明寫得很清楚。‘如涉及財務資料異常且存在證據滅失風險的，可啟動緊急複核程式，不受常規報備時限限制，但需在複核開始後二十西小時內補交報備材料。’今早材料提交的時間戳是9:47，現在才兩點西十，沒超過二十西小時。我們可以在會後補交報備材料。”他頓了一下，看著劉律師，“但如果你現在暫停會議，就意味著明知資料異常且有滅失風險，仍選擇拖延核查。這本身算不算程式違規？”
他坐回去，椅子沒發出任何聲響。
陳敏從秦墨手裡拿過規程，翻到第17條第三款，手指按在條款上一行行確認。第三款確實就在劉律師唸的那段後面，同一頁下半部分，不需要翻頁。她把諮詢意見本合上：“第三款確實規定了緊急情況下的例外程式。本會議繼續。”
劉律師沒反駁。他把規程收回去，手指在公文包搭扣上停了好一會兒，才啪嗒一聲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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