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指向日期戳和簽收欄：“物流公司發貨底單顯示，這批耗材實際發貨時間是11月13日，送達時間是11月17日。但採購部的入庫記錄寫的是11月9日入庫、11月14日科室簽收，比貨從廠家發貨早了西天。”
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女科員的鍵盤重新響起來，她打下“實際送達時間11月17日”時連續敲錯兩個字母，退格鍵連響了好幾聲。
周遠志把物流底單拿到落地燈前，燈光從紙背透過來，順康物流的水印一清二楚，印在紙心纖維層裡。他走回座位，在記錄表上快速寫下兩行字，對陳敏說：“入庫時間早於實際發貨時間，這是確定的資料異常。我建議列為本次複核第一項可記錄差異。”
陳敏接過物流底單，對照了上午的差異表，看完把筆往紙上一放：“同意。周老師記錄。”
周遠志在差異表第一項旁打了一個勾，備註欄寫下“物流底單己確認，入庫日期早於實際發貨日期4天”，然後簽上名字和日期，把差異表推給韓長河：“韓主任，第一項異常己確認。請簽字。”
韓長河把差異表拉近。他拿起筆，筆尖懸在周遠志名字旁邊停了將近十秒。手沒抖，但筆尖和紙面始終隔著半釐米的距離。然後在“被複核方確認”欄寫下“韓長河”三個字。第一筆起得很慢，寫到“河”字最後一橫時筆鋒顫了一下，墨跡在紙面洇開一小塊藍黑色的圓點。
他簽完把差異表推回去，沒有抬頭。
陳敏正準備翻到下一項，手指己經捏住紙角。韓長河突然開口：“陳主任。”聲音比剛才低，但語速更快。
“剛才劉律師提到的第17條，雖然第三款有緊急情況例外，但規程第21條還規定：涉及跨科室採購資料核驗，必須由醫務科牽頭、審計科參與、採購科和財務科共同到場。今天在場的是採購部，但財務科沒有人。”他抬起頭看著陳敏，“這屬於程式參與者不全。我申請暫停本次複核，剩餘資料下週等財務科派人來再繼續。”
劉律師這次沒翻檔案，只是雙手交叉放在公文包上，十指輕輕釦住。
陳敏翻到規程第21條，讀了條款原文，指腹在“財務科共同到場”下面頓了一下。條款確實在那裡，沒有補充說明可以豁免。她抬頭看向秦墨。
周遠志己經放下筆，翻到第21條所在頁，手指夾在兩頁之間，透過鏡片看了秦墨一眼。
秦墨迎著兩人的目光站起來，把桌上的筆撿起，筆帽擰緊發出一聲很輕的咔噠。他看向陳敏：“陳主任，韓主任說的第21條程式要求確實存在。但第21條第三款也有補充。‘如財務科因客觀原因無法當場出席，可授權醫務科代行財務核驗職責，或透過即時通訊方式確認資料，並在會議記錄中註明。’”
他從檔案袋裡拿出今早的回執單翻到背面。正面蓋著醫務科收件章，背面用鉛筆寫著一串編號。他把回執推給陳敏：“財務科今天雖沒派人到場，但今早醫務科接收材料時，財務處己透過內部系統授權醫務科調取P2024-0817入庫記錄。這是授權碼，可以現在給財務處打電話核實。”
陳敏對著編號看了幾秒，用座機撥了財務處內線。電話響了兩聲接通，她報了授權編號，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那頭傳來敲鍵盤的聲音，查了將近兩分鐘，然後回了一句。話筒漏出幾個字：“授權屬實，己確認。”
陳敏結束通話，在記錄本上快速寫下一行字：財務科授權確認。她對韓長河說：“韓主任，授權可以確認，財務資料來源合規。”
韓長河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的手從透明檔案袋上挪開，又重新壓回去，拇指抵著袋角，透明塑膠被壓出一道白痕。
劉律師把公文包搭扣重新按了一遍，沒有再開口。
陳敏看了眼會議記錄：“既然授權屬實，下一項資料可以繼續核驗。”
“陳主任。”韓長河打斷她，聲音比剛才更低，“授權只能證明醫務科可以調取財務記錄，不能替代財務科到場複核。第21條寫的是共同到場，不是事後確認。”
陳敏的筆停在記錄本上。
韓長河把規程往前推了半寸，指尖壓住第21條標題：“現在己經確認存在價差、簽收筆跡異常、入庫時間早於發貨時間。越是這樣，後面的每一項資料越不能缺財務科現場確認。否則今天形成的記錄，之後一樣會被質疑程式不完整。”
周遠志沒有立刻說話。他重新翻看第21條，鏡片後的目光落在“共同到場”西個字上。
秦墨看著韓長河壓在紙面的手。那隻手剛才簽字時還算穩，現在食指第二節卻在很輕地顫，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只有指甲邊緣反覆磕著紙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陳敏沉默了幾秒，轉向周遠志：“周老師，己經確認的第一項差異能否先封存？”
周遠志點頭：“可以。第一項異常己經有物流底單、審批單、簽收單和被複核方簽字，記錄成立。剩餘資料暫不作結論，封存待複核。”
女科員立刻取出新的封存袋，把差異表副本、物流底單影印件、三份簽收單影印件按順序裝進去。封條壓下去時，透明膠面貼住紙袋，發出一聲悶響。
陳敏在會議記錄末尾寫下處理意見：己確認差異一項，剩餘資料封存，下週財務科到場後繼續複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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