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背面寫著:南方沒有雪,但我記得你手心是暖的。
程嶼把那二十四首曲子錄成了音訊,存在手機裡。他試著找人彈過,但總覺得不對。那些音符像隔著一層霧,旋律是對的,情緒卻永遠差一點。
後來他畢業了,工作了,搬過幾次家。那本筆記本一直放在床頭櫃最下層,偶爾翻出來看看,鉛筆的痕跡有些模糊了,但音符還在。
去年冬天他回學校辦事,經過琴房樓的時候腳步頓了頓。樓還是老樣子,牆皮剝落了些,走廊裡的燈換了更亮的。他走到二樓東邊,那扇門虛掩著,裡面有人在彈琴。
他站在門邊,忽然就邁不動步子了。
裡面彈的是那首《南方》。就是她寫的那首,每一個音符都準確無誤,連結尾那個即興的裝飾音都一樣。程嶼靠在牆上,聽著聽著,眼眶就熱了。
琴聲停了,門開了。一個短髮女生探出頭來,看見他有些驚訝:“您是?”
“對不起,”程嶼清了清嗓子,“請問這首曲子……”
“哦,是林老師以前寫的,”女生笑起來,“她是我的啟蒙老師,現在在南方教鋼琴。她給了我好多譜子,這首我最喜歡。您也聽過?”
程嶼點點頭,嗓子發緊:“聽過。”
“林老師說這首曲子是寫給一個朋友的,在北方。”女生歪著頭看他,“您該不會就是……”
“不是,”程嶼打斷她,聲音很輕,“就是覺得好聽。”
他轉身下樓,走到門口的時候,手機響了一下。他低頭看,是音樂軟體推送的每日推薦——《南方》。
他戴上耳機,前奏響起來的時候,忽然就想起那個秋天的琴房,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門縫下有一雙帆布鞋的影子,輕輕晃動。
他走在校園裡,梧桐葉子又黃了,風一吹就簌簌地落。耳機裡彭坦唱到那句“想起你,在這樣的夜裡”,他停下來,看著遠處琴房樓的窗戶。
二樓最東邊的那扇窗還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裡面透出來,像一個小小的月亮。程嶼站在樹下看了很久,直到一首歌放完,又自動重播。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天氣預報:明日多雲轉晴,北方地區氣溫回升。
他沒有刪掉那個推送,也沒有把耳機取下來。他只是繼續往前走,經過圖書館,經過咖啡館,經過那些他們一起走過的路。梧桐葉落在肩上,他輕輕拂去,像拂去一個很輕很輕的夢。
那年冬天的雪化了之後,他其實去過一次南方。出差路過那個城市,他查了當地的音樂學院地址,坐了很久的地鐵找到那裡。大門關著,保安說放寒假了,老師學生都回去了。
他站在門口抽了根菸,看著門牌上那幾個字。旁邊有家音像店,櫥窗裡擺著鋼琴模型,黑白琴鍵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在音像店買了張明信片,上面是南方的海。他在背面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最後只寫了一句:北方的雪化了。
他沒有寄出去。明信片現在夾在那本筆記本里,和那張拍立得放在一起。
程嶼有時候會想,如果那個冬天他追到南方去,如果他在琴房門口敲了門,如果他沒有把所有話都咽回去,現在會不會不一樣。
但他又覺得,也許這樣就很好。有些東西留在琴絃上,留在五線譜裡,留在門縫下的那道影子裡,就永遠不會變舊。
就像此刻他走在北方的秋天裡,耳機裡放著《南方》,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有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南方,彈著鋼琴,偶爾想起北方的雪。
琴聲會在每個下午四點半響起來,而走廊盡頭,永遠有一扇窗戶,透進暖黃色的光。
程嶼走到宿舍樓下,停了腳步。月亮升起來了,很亮,像那年冬天琴房裡她眼睛裡的光。
他把手插進口袋,摸到那枚舊鑰匙——琴房的鑰匙,她走之前偷偷塞進他書包裡的。他一直沒有還回去,也沒有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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