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開場
“師父，弟子悟了。”
“什麼？”
“禪宗之法、出神入化之境、亂世之歌、赤伶之戲。”
“少一樣。”
“什麼？”
“赤子之心。”
“他允她萬萬年，她陪他，紅豆滿枝——”
戲開場，戲子開唱，藍衣寬袖，花臉小眼。書生終是一罈天子笑，忘了佳人，允了婚事，做了宰相。窗外，紅豆滿枝，官家人道著喜，月亮小小的，掛在天上，書生伸手去摘紅豆，張開手掌，卻是半點月色和風的清涼。”
次日，最快的馬累死在了半路，強盜截了佳人的絕筆書，也截住了來自遠方的訊息，書生一身紅裝匆匆趕來，已是天人永隔。恍惚間，紅豆落了滿地，碗櫃上紅線微微晃動，書生泣不成聲，淚滑落在佳人涼透了的臉頰，他緊緊抱住她，彷彿月光裹挾兩人投下的影子。
慶雲八年，上元佳節。
鬧市喧嚷。“客官，進來坐坐嗎？”並排的商鋪擠著狹小的酒館，一烏紗帽官人模樣男子掀簾進去，相中了酒館的幽靜，約莫是辦完一天差事，官人竟褪去頭頂上官帽伏在桌上昏昏睡去。睡夢中似有女子拂袖輕輕揉著自己因熬夜紅了的眼睛。
已是夜裡三更，女子依舊站在正用功的書生身後，她看不懂書上的文字，就只是站著，凝視書生的背影。良久，她問：“夜深了，睡吧。”星眸微眨，似有光閃過。
“我再看會兒，你先睡吧。”書生說著，又將案上的書本往後翻了一頁，沒有抬頭，“我枕下有一本書，幫我拿一下。”
女子走到床邊，果然摸出了一本，微微泛著黃，似是已被許多人用過許多年，扉頁的字已被磨得很光滑，但字仍然很清楚。她連枕頭一併拿起，放在鼻下聞了又聞，最後依依不捨地放回床上，將書遞給了書生，抱著被她聞了又聞的空繡花粗布枕頭睡著了。
明月爬上窗戶，為屋內的蠟燭披上一片光。遠處的鐘聲響了四下，書生仍沒有睡，剛剛站起身的他正凝望著窗外，遠處，有一隻黃色的狗趴在一隻黑狗身上睡得正香。再遠處，他看不見了，但他有一個信念，他想看見，他一定可以看見。
他想回頭看一看等了他好久的女子，他也想躺在床上，歇一歇，可是他不能這樣做。他強迫自己把頭低下，於是一雙秀眸又重新回到了案上，那本攤開的書。書裡修身治國平天下，他渴望成為那樣的人，和眾多學子書生一樣，寒窗十載，謀得官帽一生。這是他的願望。是他夢寐以求的夢想，也是他想為她打造的一個小小的天下。可他不知道這一個普通人家可能窮極一生都無法實現的理想並不真正如她願。單純的他渴望如盛世所願，如她所願。但他還並沒有意識到，她可能是盛世，但盛世並不是她。
“香滿園，淚婆娑，玲瓏殘袖幾多秋，世事多感傷，奈何——悲涼——本——無情”戲子一席話，夢續，戲臺轉。
他，少年俠士，江湖浪蕩，出去武林時的匡扶正義在盟主接受招安後變了初心，有了朝廷的庇護，自此飲酒享樂，不醉不歸，惹是生非，早不過問江湖之事，師父最初的教誨之於他不過是耳旁之風，順水而過，不復留存。渴望改邪歸正戎馬一生，終笑世事無常，道高者退隱，無德者逞強，他再次放棄。“鵬北海，鳳朝陽，又攜書劍路茫茫。”俠客從軍人變成了書生。書生初到京城，本應準備應試，腹中飢渴出門卻未曾未帶上銀兩，信步閒逛便至一青藍雕花之所，拾階而上乃歌舞昇平。一女子舞袖含羞前來，團扇掩口，妝容精緻，是此間上等花魁。書生憑年少江湖經驗轉過身去，花魁會意捂住書生雙眼將他帶離此處。
月牙初露，紅燭對岸，香爐煙氣環繞整座京城，簾紗半掩，掌櫃的提著兩壺酒敲開房門，高談暢飲，青樓仙氣繚繞，書生初來此間便已酩酊大醉，投其所好，花魁隨即賦詩一首：“江岸晚風殘，月影拂兩畔。曉君臨滄海，必不為奴候。”書生本意興闌珊，聞言便以詩回贈：“吾本練武家，悲情落黃花。男兒當立志，報國以自洽。”花魁眉眼閃動，主動敬酒，書生則不再做聲。
明月高照，風過處點亮大半個京城，紅燭已滅，花魁酒醒時已不見了書生。原是書生囊中羞澀落荒而逃，不想次日重逢又在此處，觥籌交錯，再沒有昔日賭棋吃茶的悠哉和刀光劍影的廝殺，“偷得浮生半日閒”，可他明明知道還有三個時辰就要開考，“未曾準備”是他給花魁的理由，“本就知道不會透過的事兒又何必糾纏”，花魁閉門。
再等書生奔赴考場之時，大門幾近落鎖，考場外重兵把守的森嚴氣勢早已是昨日的酒倒灌般下來，他格外精神。“金榜題名日，看盡長安花”本不抱期望的旗開得勝、馬到成功變為事實在揭榜之日朝他奔湧，直擊胸膛。
準備大考的這段時間他選擇留在京城，青樓的客房成了他的廂房，那裡，聖賢書與酒同在。“香疊錦繡，君心我心，紅豆臥枝頭。”這是書生的臨別贈言。
天道酬勤，進士及第后皇帝親自面試，他一句“私以為，少年的選擇不應為時代捆綁，束縛了翱翔的翅膀，我認為，時代應隨少年之志所變，跟進少年的步伐，方為國家的至勝之道”震驚四座，滿堂喝彩。殊不知，他的真實目的只有一個：扶大廈之將傾。
“官袍加身，花翎高戴，再不入青樓，終是天子聖人門生，一身乾淨無塵，終是書生變公子——風流——府中嬌妻美妾，無一不是高門貴女，無一不似當年花——魁——”戲子轉下，摺扇將出，又已是另一番裝束。
“長情無所寄，尋尋覓覓”戲子終是敲響了醒木，戲未開場，便已終章，“愛恨無邊，世俗雲煙，逃不過的丞相命，斷不了的舊情絲。”
他是戲裡舊情痴，是逃不過的丞相命，是割不了的紅情緣，斷不了的舊情絲。夜微涼，月如霜，眾人驚醒，戲子已離場。
戲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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