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在第七次修改郵件草稿時,手機螢幕突然亮起。是蘇哲發來的照片,他站在普吉島的沙灘上,浪尖漫過腳踝,身後是熔金般的落日。配文很簡單:“這裡的日落和你說的不一樣。”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三分零七秒。去年深秋在天台喝酒時,她曾說最想看一次熱帶的日落,像被打翻的橘子汽水,要帶著海鹽的鹹澀。那時蘇哲正把她的圍巾往脖子裡緊了緊,睫毛上沾著晚風帶來的碎光,“等專案結束,我們就去。”
現在專案慶功宴的香檳塔早就撤了,蘇哲的航班資訊躺在她未讀訊息的第三欄。林深把郵件草稿存進草稿箱,起身去陽臺收衣服。晾衣繩上掛著她上週洗的床單,陽光曬過的味道里混著樓下便利店關東煮的香氣,是這座南方城市最尋常的傍晚。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同事曉冉。“深姐,你看公司群了嗎?蘇總監要調去上海分公司了。”曉冉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據說下週就走。”
林深手裡的襯衫滑落下去,純棉布料擦過手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她彎腰去撿時,看見襯衫領口繡著的小月亮——那是她去年生日時,用蘇哲送的刺繡套裝繡的。當時他笑著說:“我們林工真是心靈手巧,就是這針腳歪得像蚯蚓。”
“知道了。”她對著話筒輕聲說,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穩,像結了層薄冰的湖面。
掛了電話,晾衣繩在風裡輕輕搖晃。林深數著晾衣夾的數量,一個,兩個,三個……直到數到第七個時,突然想起蘇哲第一次約她吃飯的情景。那天他穿著件灰色衛衣,在公司樓下的梧桐樹下等她,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衛衣的抽繩,像個緊張的學生。
“我知道有家日料店不錯,”他抬頭看她時,眼睛亮得驚人,“就是要坐兩站地鐵。”
那家店的味增湯很鹹,生魚片卻新鮮得像剛從海里撈上來。蘇哲給她倒清酒時,手腕輕輕一抖,酒液濺在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不好意思,”他有些懊惱地笑,“平時談客戶不這樣的。”
林深看著他微紅的耳根,突然覺得,這個在會議室裡能把方案講得滴水不漏的男人,原來也會有這樣笨拙的時刻。
後來他們一起吃過很多次飯,從街邊的麻辣燙到高階餐廳的燭光晚餐。蘇哲總是記得她不吃香菜,記得她喝可樂要加冰,記得她生理期時要喝溫的紅糖薑茶。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走出寫字樓時,發現他的車就停在路燈下,車窗開著一條縫,他趴在方向盤上睡著了,副駕駛座上放著她愛吃的草莓蛋糕,盒子上凝著細小的水珠。
林深輕輕敲了敲車窗,他猛地驚醒,抬頭看她的瞬間,眼裡的睡意立刻被笑意取代。“等你好久了,”他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蛋糕可能有點化了。”
那天晚上的風很涼,林深卻覺得心裡暖得發燙。她咬著草莓蛋糕,聽他講專案上的煩心事,講他大學時的糗事,講他小時候養過的那隻總愛偷吃魚乾的貓。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
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很久,久到足夠她學會繡出筆直的針腳,久到他們能一起去看普吉島的日落,久到把那些瑣碎的日常,過成細水長流的永恆。
可是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或許是從蘇哲越來越頻繁的加班開始的。他回訊息的速度越來越慢,電話常常沒人接,偶爾接了,背景裡也總是嘈雜的人聲。林深問他在忙什麼,他總是說:“在談專案,晚點跟你說。”
“晚點”常常是第二天的清晨。
有一次林深去他公司送檔案,在電梯裡遇見他和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那女人笑著拍他的肩膀,說:“蘇哲,晚上的慶功宴你可千萬別遲到。”他側頭對她笑,是林深從未見過的、帶著幾分疏離的客氣:“一定到。”
電梯門開啟時,林深聽見那女人問:“剛才那個是你們部門的?”
“嗯,技術部的林工。”蘇哲的聲音隔著電梯門傳過來,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林深站在原地,手裡的檔案袋捏得變了形。她突然想起前一晚,她給蘇哲發訊息說“我明天去你公司附近,一起吃午飯吧”,他回的是“明天要跟合作方開會,下次吧”。
原來所謂的“開會”,是和別人一起慶祝。
那天晚上林深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和蘇哲在普吉島的沙灘上。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海浪一層一層漫上來,沒過他們的腳踝。蘇哲彎腰在她耳邊說:“林深,我們……”後面的話被風吹散了,她怎麼也聽不清。
醒來時,窗外的天已經亮了。手機螢幕亮著,是蘇哲凌晨三點發來的訊息:“抱歉,昨晚太忙了,沒看手機。”
林深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刪除鍵上懸了又懸,最終還是按了鎖屏。
辦公室的咖啡機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時,林深正在改一份圖紙。蘇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他手裡拿著個紙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要走了?”她頭也沒抬地問,聲音儘量保持平靜。
“嗯,今天下午的飛機。”蘇哲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林深,我們能談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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