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280章 球場上的黃昏與陰影(1)

作者:Mmc莫邪揚·15天前

十七歲的夏天總是被切割成兩半,一半是籃板上跳動的光斑,一半是試卷邊緣捲曲的褶皺。林野的球鞋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時,總覺得那聲音能穿透高三教學樓裡密不透風的寂靜。

他第一次被老班抓住,是在晚飯鈴響後的第三分鐘。籃球卡在籃筐與籃板之間,像枚生鏽的圖釘,把他和三個哥們兒釘在操場邊的鐵絲網下。老班的塑膠涼鞋碾過碎石子,發出春蠶啃食桑葉般的細碎聲響,直到陰影漫過他們汗溼的後背,林野才聽見自己心臟撞在肋骨上的動靜。

“知道操場為什麼朝西嗎?”老班的眼鏡片反射著落日,看不清表情,“就是為了讓你們看看,一天又過去了。”

籃球最終被值日生捅下來,在暮色裡彈了三下,滾進草叢。那天晚自習,林野的肚子在鴉雀無聲的教室裡叫得格外響,前排女生轉過來遞了顆薄荷糖,錫箔紙的響聲驚得老班從教案裡抬起頭,目光像探照燈掃過他的課桌。

後來他們學會了掐著時間打球。午飯鈴響的瞬間衝出教室,十五分鐘內必須完成四對四的半場賽,球衣溼透了就往校服裡一裹,帶著一身汗味衝回教學樓。林野的飯盒總託給後排的女生,她會把米飯壓實,菜汁單獨裝在小塑膠袋裡。他扒拉幾口飯的功夫,老班已經在走廊裡轉悠了,皮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比裁判的終場哨還讓人緊張。

九月的一場雨,把籃球場澆成了鏡面。林野看著積水裡自己模糊的影子,突然覺得那身洗得發白的球衣像件不合時宜的舊物。他把球塞進書包,剛轉身就撞見老班撐著黑傘站在臺階上,傘沿的水珠滴在他鋥亮的皮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體育課改成自習了。”老班的聲音混著雨聲,“你們的球鞋,暫時可以收起來了。”

那天的體育課,教室裡瀰漫著粉筆灰和潮溼的黴味。林野盯著窗外被雨水打歪的籃球架,忽然聽見後排傳來撕包裝紙的聲音。女生把溫熱的牛奶塞進他手裡,包裝上還留著她掌心的溫度。他低頭時,看見自己校服褲腳沾著的泥點,像落在白紙上的墨漬,怎麼也擦不掉。

為了能多打十分鐘球,林野開始不吃晚飯。他讓哥們兒把麵包塞進他的課桌抽屜,晚自習第二節下課的間隙,蜷在教室後排的陰影裡啃。麵包屑掉在練習冊上,他用橡皮擦掉時,總把“三角函式”四個字蹭得模糊不清。有次老班突然推門進來,他把半塊麵包塞進校服外套,胸口被硌得生疼,卻聽見老班在講臺前說:“有些同學,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底下搞什麼小動作。”

十一月的夕陽把操場染成橘紅色時,林野終於投進了那個壓哨球。籃球穿過籃網的瞬間,他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裡,混著遠處教學樓傳來的預備鈴聲。三個哥們兒已經往回跑了,他彎腰繫鞋帶的功夫,看見老班站在教學樓下的梧桐樹下,手裡攥著根被風吹斷的樹枝。

他抱著球往回衝,球鞋踩過落葉發出脆響。經過宣傳欄時,瞥見自己的名字排在成績單的第二十三位,紅色的數字像道未愈的傷口。老班在樓梯口攔住他,鏡片後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來,佈滿紅血絲。

“你媽昨天給我打電話,”老班的聲音很輕,“說你最近總不吃飯。”

林野的喉嚨突然發緊,懷裡的籃球硌得肋骨生疼。他想說什麼,卻看見老班轉身時,黑外套後襟沾著片枯黃的梧桐葉,像枚即將脫落的補丁。

平安夜那天,林野在抽屜裡發現了個蘋果,下面壓著張紙條:“麵包吃多了對胃不好。”他抬頭時,後排的女生正低頭刷題,陽光落在她的髮梢,鍍上層柔軟的金邊。晚自習的鐘聲敲響時,他把蘋果塞進書包,摸到裡面的籃球,皮質表面已經被汗水浸得發亮。

跨年夜的晚自習,老班沒來。教室裡的時鐘指向十點時,不知是誰喊了聲“打球去”,十幾個男生像被放出籠子的鳥,衝向操場。月光把籃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長,林野起跳投籃的瞬間,看見教學樓的燈一間間熄滅,只有老班辦公室的視窗,還亮著盞孤燈。

球進了,空心入網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落地時踩在結冰的水窪上,趔趄著差點摔倒,卻在抬頭的瞬間,看見老班站在二樓的走廊上,手裡捧著個保溫杯,身影被燈光拉得很薄,像張即將被風吹走的紙。

年後的第一場雪落下來時,林野的課桌抽屜裡,多了雙新的護腕。他摸著那柔軟的布料,突然想起女生上次遞牛奶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片雪花落在滾燙的皮膚上,瞬間就化了。

三月的模擬考,林野的名字往前挪了十五個名次。老班在班會上唸到他名字時,停頓了兩秒。他抬頭時,看見老班鏡片後的目光,似乎比往常柔和了些。那天的課間,他路過操場,發現籃球架下的積雪已經化了,露出下面潮溼的水泥地,像塊吸滿了水的海綿。

離高考還有四十天的時候,林野最後一次在晚飯時間去打球。他投丟了最後一個球,籃球滾到鐵絲網邊,停在老班的腳邊。老班彎腰把球撿起來,拍了兩下,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顯得格外孤單。

“最後一次了。”老班把球遞給林野,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質傳來,“考完試,想打多久打多久。”

林野接過球,轉身時看見女生站在教學樓的門口,手裡捧著他的飯盒。夕陽落在她身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鋪到他的腳下。

晚自習啃麵包時,林野發現麵包袋裡多了張紙條,上面畫著個歪歪扭扭的籃球,旁邊寫著:“等考完,我們去看真正的球場。”他把紙條夾進語文課本,壓在《赤壁賦》那一頁,蘇軾的墨跡旁邊,很快洇開一小片水痕。

高考前最後一天,林野收拾書包時,把籃球拿出來,放在教室後排的窗臺上。夕陽穿過玻璃照在上面,球面上的簽名被鍍上金邊——那是三個月前,四個哥們兒偷偷刻下的名字,筆畫裡還沾著沒擦乾淨的粉筆灰。

走出教學樓時,他看見老班站在梧桐樹下,手裡的樹枝已經抽出嫩芽。女生抱著一摞練習冊從旁邊經過,髮梢掃過他的手臂,像陣溫柔的風。

遠處的操場上,不知是誰遺落的籃球,還在緩慢地滾動著。它穿過空蕩蕩的球場,最終停在籃球架下,靜靜地等待著被重新拾起的時刻。而暮色正從天邊漫過來,像片溫柔的潮水,漸漸淹沒了十七歲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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