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斜斜地織著,把天坑邊緣的野草染成深綠。林硯秋最後望了一眼崖頂那圈被雨霧揉碎的天光,身體便隨著鬆動的碎石墜了下去。風在耳邊撕出尖嘯,她看見自己的白裙像朵被揉皺的雲,在灰黑色的巖壁間徒勞地舒展。
墜落持續了很久,久到她開始數巖壁上滲出來的水珠。第一百七十三滴時,後背撞上了鬆軟的腐殖土,沒有預想中的劇痛,只有種沉在水底的悶響。她睜開眼,頭頂是被巖壁切割成不規則菱形的天空,雨絲穿過那片菱形,在她臉上砸出細碎的涼。
天坑底部比想象中開闊。腐葉在腳下積了半尺厚,踩上去像陷進陳年的棉絮。遠處有株歪脖子樹,樹幹上掛著件褪色的藍布衫,風一吹就簌簌發抖,像有人站在那裡晾衣服。林硯秋扶著巖壁坐起來,發現手腕被碎石劃開道血口,血珠墜進腐葉裡,沒發出一點聲音。
她是故意掉下來的。三天前在崖邊寫生時,她就注意到那段護欄的螺絲鬆了。畫板上還留著沒畫完的天坑,靛藍的顏料暈成片模糊的湖,像她六歲那年掉進的池塘。那天也是這樣的雨天,父親抓著她的腳踝把她從水裡提起來,她嗆著水看見父親的皮鞋泡得發漲,後來那雙鞋被母親扔進了灶膛,火苗舔著皮革的味道,和此刻腐葉的腥氣奇妙地重合。
“有人嗎?”她試著喊了一聲,聲音撞在巖壁上彈回來,變得又悶又啞。她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在教學樓的樓梯間被人推搡,書包滾下臺階,裡面的日記本攤開在三樓和四樓之間的平臺上。她趴在扶手上往下看,看見那些寫滿“喜歡”的紙頁被風吹得嘩嘩響,像只折了翅膀的鳥。
天坑底部的雨停得比上面早。當崖頂還飄著雨絲時,底部已經透出點微光。林硯秋沿著巖壁慢慢走,發現巖壁上嵌著許多小石塊,像被人刻意壘過。她數到第七十三塊時,指尖觸到塊鬆動的石頭,摳出來才發現是塊碎鏡片,邊緣還沾著點胭脂紅。鏡片裡映出她蒼白的臉,眼角那顆痣被雨水泡得發漲,像粒要掉下來的淚。
夜裡開始起霧。霧氣從腐葉裡鑽出來,裹著她的腳踝往上爬。歪脖子樹那邊傳來滴水聲,嗒,嗒,像有人在數時間。林硯秋靠在巖壁上打盹,夢見自己坐在教室後排,老師的粉筆灰落在她的筆記本上,她翻開本子,裡面全是天坑的素描,鉛筆線條層層疊疊,把紙頁都戳出了洞。
“你見過會開花的石頭嗎?”
一個聲音突然鑽進夢裡。林硯秋驚醒時,霧氣裡站著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手裡攥著把野菊。花瓣上還沾著露水,黃得晃眼。老太太的頭髮白得像崖頂的霜,眼睛卻亮,笑起來眼角的皺紋裡像盛著星光。
“我掉下來三天了。”林硯秋說。她本想問對方是誰,話到嘴邊卻變了樣。
老太太把野菊插進石縫裡,“我在這裡住了三十年。”她指了指歪脖子樹後面,那裡有個被藤蔓遮住的洞口,“裡面能避雨。”
洞裡堆著些舊物:缺了口的粗瓷碗,鏽成塊的鐵盒,還有本用塑膠布包著的相簿。老太太翻到其中一頁,照片上的姑娘梳著麻花辮,站在天坑邊緣舉著相機,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這是我閨女,”老太太用袖口擦了擦照片,“她總說要把天坑拍下來投稿,結果……”
照片邊角有處水漬,把姑娘的裙襬暈成了模糊的藍。林硯秋忽然想起自己的畫夾,墜下來時應該掉在附近。她摸索著找到畫夾,裡面的素描被雨水泡得發皺,最後那張沒畫完的天坑上,多了串小小的腳印,像某種齧齒動物的足跡。
老太太煮了鍋野菊湯,陶罐架在三塊石頭壘的灶上,火苗舔著罐底,發出細碎的噼啪聲。“喝了能安神。”老太太把碗遞給她,碗沿的缺口硌著掌心。林硯秋喝了一口,苦味裡裹著點說不清的甜,像母親做的艾草糰子。
“你不想出去嗎?”林硯秋看著洞口的藤蔓在風裡搖晃,那些藤蔓纏著根鏽跡斑斑的鐵鏈,鏈環上還掛著半截登山繩。
老太太往灶裡添了把枯枝,“出去要爬三百二十一級臺階。”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劃著,“我閨女以前數過,說正好是她的生日。”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把皺紋裡的陰影拓得忽明忽暗,“她摔下去那天,我就在崖頂數臺階,數到三百二十一的時候,聽見下面‘咚’的一聲。”
林硯秋的手指突然開始發抖,野菊湯灑在衣襟上,洇出塊淡黃色的印子。她想起父親葬禮那天,她也是這樣端著骨灰盒發抖,指縫裡漏出的骨灰落在黑裙上,像撒了把碎雪。後來母親把那件裙子燒了,說沾了晦氣,火苗竄起來的時候,她看見父親的遺像在供桌上搖晃,相框玻璃映出她空洞的臉。
霧氣散了之後,天坑底部露出片小小的湖。湖水是深綠色的,像塊嵌在腐葉裡的翡翠。老太太說那是雨水積的,底下通著暗河。林硯秋蹲在湖邊,看見水裡浮著朵白睡蓮,花瓣上停著只豆娘,藍得像塊碎玻璃。
“以前有孩子來撈魚。”老太太坐在湖邊擇野菜,“他們總說水裡有怪東西,我倒覺得是魚把星星吞下去了,你看那光。”她指著湖底閃爍的光斑,那些光斑隨著水波晃動,像誰把碎鑽撒進了水裡。
林硯秋想起自己的素描本里,也畫過這樣的光斑。那是她第一次來天坑時,在速寫本上塗的,父親站在她身後說:“像你媽媽年輕時戴的耳環。”後來母親的耳環真的掉進了湖裡,父親撈了整整一下午,最後只撈上來只破球鞋。
夜裡她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爬臺階。每級臺階都刻著日期,1998年6月17日,2005年3月22日,2019年11月8日……她數到2023年9月15日時,腳下的臺階突然塌了,她墜進片溫暖的黑暗裡,聽見有人在耳邊說:“別爬了,這裡多好。”
醒來時,老太太正往她額頭上敷草藥。“你發了半宿燒。”老太太的手很涼,帶著野菊的清香,“夢裡喊了好多名字。”
林硯秋摸了摸額頭,草藥的涼意在皮膚下滲開,像塊融化的冰。“我該走了。”她突然說,目光越過老太太,落在洞口那截登山繩上。繩子上的纖維已經朽了,陽光透過藤蔓照在上面,能看見密密麻麻的裂紋。
老太太沒說話,只是把那本相簿塞進她懷裡。“把這個帶出去吧。”相簿的塑膠布被磨得發亮,“我閨女總說,天坑的照片該讓更多人看見。”
林硯秋抱著相簿站起來,腐葉在腳下發出細碎的呻吟。她走到巖壁前,那些嵌著的小石塊果然能當落腳的地方。第一腳踩上去時,石塊晃了晃,她想起十五歲那年,在樓梯間抓住的那隻手,也是這樣突然鬆開的。
爬到一半時,她回頭往下看。老太太坐在湖邊,藍布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只停在水面的船。歪脖子樹上的藍布衫還在飄,和老太太的衣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晾著的,哪件是穿著的。湖面上的睡蓮謝了,只剩個圓圓的綠蓮蓬,像誰遺落在水裡的草帽。
雨又開始下了。豆大的雨點砸在相簿上,塑膠布發出噼啪的響。林硯秋騰出隻手抹了把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她繼續往上爬,指尖摳著巖壁上的裂縫,指甲縫裡嵌進了泥和草屑。
快到崖頂時,她看見那段鬆動的護欄,螺絲掉在地上,被雨水衝得發亮。相簿突然從懷裡滑出去,她伸手去抓,卻只抓住片飄落的藍布衫碎片。她看著相簿墜下去,在天坑底部綻開朵白色的花,像她畫板上沒畫完的那片靛藍。
。花的見不看了開就早,塊石的上壁巖在嵌些那許也,頭石的花開的說太太老起想然忽。白團了裹都部底個整把後最,湖片那過漫,樹子脖歪過漫氣霧,霧了起又部底坑天,看下往上欄護在趴秋硯林。氣香的田麥遠著帶,來過吹頂崖從風
。睛眼的上閉只像,攏合慢慢裡氣霧在坑天的後,去走向方的音聲著朝,音聲的笛鳴車汽來傳遠。星的小小顆像,上孔螺的欄護在落斑,照太著對來出掏,心掌著硌片鏡碎的裡袋口。襬的土泥滿沾拍了拍,起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