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299章 雪落時琴聲歇(1)

作者:Mmc莫邪揚·21天前

暮冬的雪總帶著股執拗的勁兒,簌簌落了三日仍未停歇。沈硯之立在迴廊下,望著庭院裡那株老梅被積雪壓彎的枝椏,指腹無意識摩挲著袖中那枚溫潤的玉扣。簷角的冰稜垂得老長,折射著廊下燈籠昏黃的光,像極了那年在雁門關外,謝臨舟劍穗上懸著的琉璃墜。

“先生,該上藥了。”侍女青禾捧著藥碗進來,見他肩頭落了層薄雪,忙取過狐裘給他披上,“您這手疾,哪禁得住這般風雪。”

沈硯之接過藥碗,苦澀的藥氣漫上來時,喉間竟泛起熟悉的癢意。他低頭飲盡湯藥,目光落在案上那架七絃琴上。琴身是上好的桐木,琴尾刻著極小的“臨”字,是謝臨舟親手所刻。那年杏花微雨,謝臨舟將琴遞給他,指尖擦過他的手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溫熱:“阿硯,待我戍邊歸來,便聽你彈完這首《歸雁》。”

如今雁未歸,人亦未歸。

三日前收到邊關急報,字跡潦草得幾乎辨認不出,只說敵軍突襲,謝將軍率親兵追擊,至今杳無音訊。信使跪在雪地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沈先生,將軍……將軍臨行前,讓屬下把這個交給您。”

那是半枚斷裂的玉佩,與他袖中這枚正是一對。當年謝臨舟將整枚玉佩一分為二,笑著說:“這叫‘君心我心’,縱使相隔千里,也能感應彼此。”那時他還笑謝臨舟酸腐,如今握著半枚冰涼的玉佩,才知所謂感應,原是剜心般的疼。

“先生,夜裡風大,回屋吧。”青禾的聲音帶著哭腔,“您已經三天沒閤眼了。”

沈硯之搖搖頭,推開琴案前的窗。風雪卷著寒意撲進來,他卻不覺得冷,只覺得心口那處空落落的,像被北風灌得滿滿當當。他坐下調絃,指尖觸到琴絃的剎那,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雙手,曾在謝臨舟掌心輾轉,曾為他撫過無數個失眠的夜,如今卻連最簡單的音階都按不穩。去年深秋染上風疾,太醫說若不靜養,怕是要廢了。他那時只當玩笑,如今才知,有些東西,真是說沒就沒了。

琴絃忽然“錚”地一聲斷了,斷口處泛著冷光。沈硯之望著那截斷絃,恍惚間竟看見謝臨舟倒在雪地裡,胸口插著敵軍的長槍,鮮血染紅了身下的白雪,像極了那年他們在別院種下的紅梅。

“阿硯,別怕。”謝臨舟的聲音似乎還在耳畔,“我答應過你,要陪你看遍江南春色。”

他猛地捂住胸口,劇烈的咳嗽讓眼淚都震了出來。青禾慌忙遞上帕子,見帕子上染開的血跡,嚇得臉色慘白:“先生!我這就去請太醫!”

“不必了。”沈硯之按住她的手,聲音輕得像雪,“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他重新取過一根琴絃換上,指尖的顫抖漸漸平息。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小了些,月光透過雲層漏下來,在雪地上灑下一片銀輝。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撥動琴絃。

《歸雁》的調子漫出來,斷斷續續的,像被風雪撕扯過。起初是生澀的,帶著不穩的顫音,後來漸漸流暢起來,琴聲裡有杏花微雨的溫柔,有長亭送別的不捨,有邊關朔風的凜冽,還有……藏在心底不敢言說的相思。

他想起十五歲那年,初遇謝臨舟。彼時他還是江南有名的神童,卻因體弱多病,被父親送到京郊的別院靜養。謝臨舟是翻牆進來的,帶著一身的泥點,咧著嘴笑:“我聽人說這裡有位彈琴極好的小先生,特來請教。”

後來他才知道,這位冒失的少年是鎮國將軍的獨子,是京城裡最無法無天的存在。可就是這樣一個人,會在他咳嗽時笨拙地遞上蜜餞,會在他被同窗欺負時擼起袖子打人,會在寒夜裡揣著暖爐跑來,只為聽他彈半首曲子。

琴聲漸急,像驟雨打在窗欞上。他想起謝臨舟出征前的那個夜晚,兩人站在月下,謝臨舟忽然抱住他,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揉進骨血裡:“阿硯,等我回來,我們就去江南。”

“去江南做什麼?”他埋在謝臨舟懷裡,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看杏花,聽你彈琴。”謝臨舟的聲音悶悶的,“還要……娶你。”

他那時沒應聲,只將臉埋得更深。如今想來,若是早知道分別如此倉促,他定會說些什麼,哪怕只是一句“我等你”。

琴絃又斷了一根,這次是最粗的那根低音弦。沈硯之望著空蕩蕩的琴軸,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落了下來。他想起謝臨舟總嫌他彈琴太悲,說男子漢大丈夫,該奏些激昂的調子。可他偏不,他就愛彈那些纏纏綿綿的曲子,看謝臨舟皺著眉聽,卻又捨不得走的模樣。

“阿硯,你彈的曲子,像江南的水,能把人的心泡軟。”謝臨舟曾這樣說,指尖劃過他的眉骨,“可我是要上戰場的人,心太軟了,怎麼殺敵?”

“那我便彈首讓你心硬的曲子。”他當時這樣答,卻終究沒彈成。

天快亮時,風雪終於停了。沈硯之推開房門,雪地裡印著一串凌亂的腳印,從院門一直延伸到廊下。他心裡猛地一跳,幾乎是踉蹌著衝出去。

廊下站著個熟悉的身影,披著染血的鎧甲,頭髮上還凝著冰碴,看見他時,忽然就笑了,笑得像個孩子:“阿硯,我回來了。”

沈硯之站在原地,看著謝臨舟一步一步朝他走來,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帶血的腳印。他想開口,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只能任由眼淚往下掉。

謝臨舟走到他面前,從懷裡掏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過來時,手還在抖:“我在敵軍帳裡找到的,想著你定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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