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斜斜地織著,將老城區的青石板路洇成深褐色。林硯之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傘骨在潮溼的空氣裡發出細弱的呻吟。巷口那棵百年銀杏的根系在牆縫裡盤虯臥龍,像極了她胸腔裡總也捋不順的呼吸。
三樓的窗戶半開著,王太太的聲音裹著水汽飄下來:小林今天又休息呀?前陣子見你總往醫院跑,是家裡人不舒服?
林硯之的傘沿壓得更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雨後泥土般的滯澀:嗯,一點老毛病。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不注意身體,王太太的聲音又拔高了些,我侄子前陣子也住院了,說是憂鬱症,現在的病真是越來越奇怪......
傘面上的雨滴突然變得沉重,砸得耳膜嗡嗡作響。林硯之轉身快步走進樓道,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吱呀的抗議,像極了那年深秋,母親在病房裡打翻熱水瓶時的脆響。
公寓裡還維持著她離開時的模樣。書桌上的香薰蠟燭燃到了底,凝固的蠟油像塊琥珀,封存著半根熄滅的火柴。她記得那天是春分,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刻出條紋,像醫院走廊裡永遠走不完的地磚縫。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螢幕亮起時映出兩個字。林硯之盯著那團光暈看了三秒,按下了拒接鍵。聽筒裡殘留的忙音還沒散去,微信提示音又接踵而至。
硯之,上次你說的稿子我看了,陳姐的訊息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寫得很動人,特別是那段關於療養院的描寫,是不是有什麼故事呀?
林硯之的指尖懸在螢幕上方,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還留著去年冬天反覆擦拭玻璃的薄繭。她想起療養院的玻璃窗,總是蒙著層薄霧,把外面的梧桐樹變成模糊的剪影,像極了父親最後留在相簿裡的樣子。
電腦螢幕還亮著,文件停留在第三章。游標在消毒水三個字後面閃爍,像根永不熄滅的菸頭。林硯之點開刪除鍵,看著那三個字變成灰色,然後徹底消失在白色的頁面裡,就像從未存在過。
玄關的郵箱突然發出咔嗒聲,是傍晚的報紙送來了。她彎腰去撿的時候,瞥見報紙角落的尋人啟事,照片上的女孩有著和她相似的眉眼,下面印著失蹤半年,患有輕度精神障礙。林硯之把報紙揉成一團塞進垃圾桶,塑膠膜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六點十七分,樓下傳來孩童的嬉笑聲。林硯之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窗簾一角。三個揹著書包的孩子正在水坑裡蹦跳,濺起的水花在暮色裡劃出銀亮的弧線。其中穿紅裙子的小女孩突然摔倒了,母親模樣的女人快步走過去,把孩子摟在懷裡揉著膝蓋,嘴裡唸叨著摔疼了吧。
玻璃窗上的指紋被她的呼吸燻得模糊。林硯之想起十二歲那年的雨天,父親也是這樣把她從腳踏車後座抱下來,他的手掌總是帶著菸草和雨水混合的味道。那天的雨和今天一樣大,她數著父親的腳步走進樓道,卻沒數到他轉身離開的步數。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陌生號碼。林硯之接起來的時候,聽見對方說自己是市醫院的護士:請問是林建國先生的家屬嗎?我們在整理舊病歷的時候發現有些資料沒完善......
他已經去世了。林硯之打斷她,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啊,對不起,護士的聲音裡帶著慌亂,我們也是按流程核實......聽說您父親生前有嚴重的憂鬱症,您作為家屬也要多注意心理健康......
林硯之掛了電話,聽筒還貼在耳邊,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她走到廚房,開啟水龍頭,任由冷水漫過手腕。水流撞擊水槽的聲音越來越響,漸漸蓋過了客廳里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牆上的日曆停留在上個月,紅筆圈住的日期已經模糊。林硯之撕下那頁紙,看著它在空中打了個旋兒,落進垃圾桶裡那團報紙旁邊。露出的新頁面上印著,旁邊有行小字:宜祭祀,忌動土。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把銀杏葉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誰散落的信箋。林硯之走到書桌前坐下,重新開啟文件,在空白的頁面上敲下第一行字:雨停的時候,她聽見牆裡有鐘錶在走。
樓下的王太太又在和誰說話,聲音斷斷續續地飄上來。林硯之戴上耳機,把音量調到最大。鋼琴協奏曲的洪流瞬間淹沒了房間,她看見黑白琴鍵在眼前跳躍,像那年在療養院草坪上撿到的,被雨水泡漲的圍棋子。
文件裡的文字漸漸多了起來。林硯之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鍵盤敲擊聲和著音樂的節拍,在暮色裡織成一張網。她寫到潮溼的病房,寫到褪色的窗簾,寫到凌晨三點走廊裡突然亮起的燈,卻始終沒寫下那個名字。
窗外的月亮升高了些,透過紗窗在文件上投下淡淡的光斑。林硯之盯著螢幕上的句子看了很久,突然想起父親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月夜。護士輕輕帶上門時,她聽見走廊盡頭傳來小提琴聲,拉的是《聖母頌》,和今天耳機裡的曲子一模一樣。
手機螢幕暗下去又亮起來,這次是條陌生簡訊:我是療養院的張醫生,你母親今天問起你了。她說記得你最喜歡吃她做的桂花糕,還說等你回來要教你釀梅子酒。
林硯之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金屬背面貼著掌心的溫度。鍵盤上的字母開始模糊,她摘下眼鏡,看見鏡片上蒙著層水汽,和療養院的玻璃窗一模一樣。
遠處的鐘樓敲響了十下,聲音穿過雨霧,在寂靜的巷子裡打著旋兒。林硯之儲存好文件,關掉電腦。黑暗漫過來的時候,她摸到桌角的相框,玻璃面上落著層薄灰。照片裡的三個人站在銀杏樹下,父親的手搭在她肩上,母親手裡舉著剛摘的桂花枝,金黃色的細碎花朵落在她們髮間。
窗外的銀杏葉又落了幾片,在窗臺上積成小小的堆。林硯之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久未開啟的窗。晚風帶著泥土的氣息湧進來,吹散了房間裡凝固的空氣。她聽見巷口的王太太還在和鄰居說話,聲音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圈盪開,然後消失在更深的夜色裡。
月光落在空蕩蕩的書桌上,照亮了那本翻開的筆記本。最後一頁上有行淺淺的字跡,是去年冬天用鉛筆寫的:當所有人都在問你還好嗎的時候,沉默或許是唯一的回聲。
巷子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只剩下風吹過銀杏葉的沙沙聲。林硯之靠在窗邊,看著月光在青石板路上流淌,像條永遠不會乾涸的河。她知道明天醒來,王太太還會問起她的家人,陳姐會發來新的問候,陌生的號碼會繼續出現在手機螢幕上,但此刻,她只想站在這裡,看著那輪月亮,慢慢沉入遠處的屋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