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310章 霧起時的告別(1)

作者:Mmc莫邪揚·8天前

林深第一次遇見蘇晚,是在驚蟄剛過的清晨。

巷口的梧桐樹還沒來得及舒展新葉,溼漉漉的霧氣裹著潮溼的土腥味漫過來,把青石板路洇得發亮。他站在早點鋪前等一籠蟹黃湯包,視線越過蒸騰的熱氣,看見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正踮腳夠巷尾那株老梅的斷枝。梅枝上還凝著昨夜的霜,她指尖剛碰到,就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團在嘴邊呵氣的模樣,像只落單的雀兒。

「夠不著?」他走過去時,皮鞋踩在水窪裡發出輕響。

她轉過頭,睫毛上沾著細小的霧珠,眼睛亮得驚人,像浸在溪水裡的黑曜石。「想折枝插瓶,聽說梅花開到驚蟄,能留到清明。」

他抬手輕易夠下那截橫枝,斷口處滲出淡青的汁液。「別信老說法,該謝的花,留不住。」

她接過花枝時指尖相觸,冰涼的溫度像電流竄過。「我叫蘇晚,就住這巷尾。」

「林深。」他看著她抱著花枝跑遠,藍布衫的衣角在霧裡若隱若現,像被風吹散的煙。

後來他們常在巷子裡遇見。她總在清晨去巷口的花店幫忙,抱著大捧的洋桔梗或是雛菊,裙角沾著草葉。他在附近的畫館工作,每天路過時,她會隔著玻璃櫥窗朝他笑,陽光落在她髮梢,像撒了把碎金。

畫館的後院有片荒廢的小園,他常坐在石階上畫素描。有天她抱著盆綠蘿闖進來,說是花店換下來的,扔了可惜。「這裡太素淨了,添點綠好看。」她蹲在牆角擺弄花盆,發繩滑落,長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

他握著炭筆的手頓了頓,畫紙上原本空白的角落,漸漸有了個模糊的背影。

入夏時梅雨季來得猝不及防,連綿的雨下了整月。他在畫館加班到深夜,聽見雨幕裡傳來熟悉的咳嗽聲。推開門,看見蘇晚抱著膝蓋坐在臺階上,藍布衫溼透了,貼在身上顯出單薄的輪廓。

「忘帶傘了?」他把傘遞過去,她卻搖搖頭,往他身邊挪了挪。

「我爸又喝醉了,摔了東西。」她聲音很輕,混著雨聲幾乎聽不清,「我總覺得,有些事只要熬著,總會好的。」

他想起她總在窗臺上擺著快凋謝的花,用清水養著,明明知道撐不了幾天。「蘇晚,」他想說些什麼,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雨停了我送你回去。」

那夜的雨到後半夜才歇。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亮她眼角的淚痕。他送她到巷尾,她家門口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她卻忽然轉身抱住他,溫熱的呼吸落在他頸窩。

「林深,你說我們會不會不一樣?」

他抬手想回抱,指尖卻停在半空。遠處的路燈忽明忽暗,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在風裡碎成一片。

秋深時蘇晚開始頻繁地缺席。花店老闆娘說她去了鄰市,幫親戚照看茶館。林深的畫紙上,那個模糊的背影漸漸清晰,卻總也畫不出她眼睛的神采。他去過巷尾的老房子,門扉緊閉,窗臺上的空花盆積了層薄灰,像從未有人來過。

畫館要搬到新區的訊息傳來那天,他最後一次去了後院。那盆綠蘿爬滿了斑駁的牆壁,葉片上沾著秋陽的溫度。他收拾畫具時,在抽屜深處發現片壓平的梅花,已經褪成淺褐色,邊緣蜷曲得像只乾枯的蝶。

冬至前下了場雪,他在新區畫館的落地窗前整理畫稿。玻璃映出街對面的公交站臺,一個穿藍布衫的姑娘正彎腰給乞討的老人遞熱包子。雪落在她髮間,轉眼就化了,露出新燙的捲髮——不是蘇晚。

他忽然想起那個梅雨季的夜晚,她望著雨簾說:「我媽走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雨天。她說人就像花,有的能捱過寒冬,有的開著開著就落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有一句話:「梅枝沒能留到清明,我在南方看見鳳凰花了,紅得像燃起來的火。」

他走到窗邊時,雪已經停了。街面上的積雪被車輪碾成灰色的泥,遠處的霓虹在霧裡暈成一片暖黃。畫稿上那個未完成的背影,他終於添上了轉身的弧度,卻在落筆的瞬間,用橡皮輕輕擦去了。

玻璃上凝結的水汽漸漸模糊了視線,他抬手想擦,卻在觸到冰涼的玻璃時縮回手。就像很多年前那個清晨,她呵著氣說想留住梅花,他說該謝的花留不住。

原來有些路走錯了,回頭時早已看不清來時的霧;有些人愛錯了,放手時才懂,不是所有等待,都能等到花開。

街對面的公交開了過來,帶走站臺邊的人群。空蕩的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悄悄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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