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312章 窗台上的青瓷碗(1)

作者:Mmc莫邪揚·18天前

雨絲斜斜地織著,將青石板路洇成深褐色。沈硯之收起傘,木柄上的雕紋已被歲月磨得光滑,像她眼角那幾道若隱若現的紋路。畫室的木門吱呀作響,她彎腰拾起門檻邊的青瓷碗,裡面盛著半捧野菊,花瓣上還凝著雨珠,是隔壁阿婆今早送來的。

沈老師又在等信呀?阿婆的聲音從籬笆外飄進來,帶著江南特有的軟糯。沈硯之回頭笑了笑,將青瓷碗擺在窗臺上,那裡已經放著七八個同樣的碗,每個碗裡都插著不同的花,像是被時光遺忘的調色盤。

畫室裡瀰漫著松節油的味道,牆角堆著未完成的畫布,顏料管隨意散落在木桌上,像一群沉默的證人。沈硯之走到最裡面的畫架前,畫布上是一片朦朧的霧色,隱約能看出是座石橋,橋邊站著個穿藍布衫的少年,背影被霧氣揉得模糊。她拿起畫筆,蘸了點鈦白,在少年的衣角添了一筆,像極了那年落在他肩頭的雪。

二十年前的冬天比今年冷得多。沈硯之在美院的畫室裡趕畢業作品,暖氣壞了,她裹著厚厚的羽絨服,手指凍得發僵。忽然有人敲了敲玻璃門,她抬頭看見個陌生的少年,揹著畫板,睫毛上沾著雪粒,像只誤入暖房的鹿。請問這裡可以借杯熱水嗎?他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像是被寒風颳過的樹枝。

沈硯之遞給他一個搪瓷杯,看著他捧著杯子取暖的樣子,忽然覺得畫布上的雪景缺了點什麼。你願意當我的模特嗎?她脫口而出,話音剛落就紅了臉。少年愣了愣,隨即笑了起來,眼角彎成好看的弧度:可是我不會擺姿勢。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畫室裡卻暖得驚人。少年坐在窗邊的木椅上,陽光透過他的髮絲,在畫布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沈硯之握著畫筆,看他偶爾抬手拂去落在膝蓋上的雪,看他對著窗外的枯枝出神,忽然覺得那些練習了千百遍的筆觸都活了過來。

後來他們成了常常見面的朋友。少年叫林深,是附近中學的美術生,總愛趁著午休跑來畫室,有時帶一束野薔薇,有時帶塊剛烤好的紅薯。沈硯之教他調配莫奈的睡蓮藍,他教她辨認巷尾老牆上的爬山虎品種。有次她不小心打翻了赭石顏料,染髒了他新買的白襯衫,他卻笑著說:這樣倒像幅抽象畫了。

畢業那天,沈硯之將一幅畫送給林深,畫的是他坐在窗邊的樣子,背景是漫天飛雪。等我考上美院,就把它掛在我的畫室裡。林深接過畫時,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像只膽怯的蝶。沈硯之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忽然想起他還沒告訴自己,要報考哪所學校。

秋天的時候,沈硯之收到一封來自南方的信,信封上的字跡她認得,卻不是林深的地址。信裡只有一張照片,是座陌生的石橋,橋邊站著個穿藍布衫的少年,背影和林深很像。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這裡的青苔會記得來過的人。

她回信問他為什麼突然轉學,問他新學校的畫室有沒有暖氣,問他是否還在畫巷尾的爬山虎。信寄出去後卻石沉大海,像被江南的梅雨泡化了。後來她去他原來的中學打聽,門衛說那個叫林深的學生早就退學了,聽說跟著家人去了國外。

沈硯之留在了這座城市,開了間小小的畫室,教孩子們畫畫。每年秋天,她都會收到一張照片,有時是晨霧中的蘆葦蕩,有時是夕陽下的漁船,每張照片背面都有一行小字,卻始終沒有回信地址。她把這些照片一張張貼在畫室的牆上,像串起了一條跨越山海的線。

有年夏天,暴雨沖垮了畫室後面的圍牆。沈硯之在清理碎磚時,發現牆縫裡卡著個褪色的信封,上面的郵票已經模糊不清。她小心翼翼地拆開,裡面只有半片乾枯的楓葉,葉脈像老人手上的青筋。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林深說過,楓葉的紋路里藏著時間的秘密。

雨停的時候,阿婆又送來一碗梔子花。今天去鎮上趕集,看見有人在賣這個。阿婆指著窗臺上的青瓷碗,你看,和你畫裡的一模一樣。沈硯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些插在碗裡的花不知何時都開了,野菊、薔薇、梔子,在暮色裡輕輕搖晃,像是在訴說著什麼。

她拿起最新的那張照片,是座爬滿青苔的石橋,橋邊的石欄上刻著模糊的字跡。沈硯之忽然想起林深說過,他的家鄉有座老石橋,青苔漫過石階的時候,就像時光在上面走了一遭。她走到畫架前,在石橋的欄杆上添了幾筆,像極了照片上那些模糊的刻痕。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的,像支沒有盡頭的歌謠。沈硯之放下畫筆,看著畫布上漸漸清晰的橋影,忽然覺得那些年的等待都有了形狀。她不知道林深現在在哪裡,不知道他是否還在畫畫,甚至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那個雪天的畫室。但她知道,有些相遇就像落在畫布上的第一筆,無論後來添了多少色彩,那道痕跡永遠都在。

夜深的時候,沈硯之聽見郵箱咔嗒響了一聲。她披上外套走到門口,看見裡面躺著個白色的信封,郵票上印著南方的水鄉。她沒有立刻拆開,只是將它放在窗臺上,和那些青瓷碗並排擺著。月光透過雨霧照進來,在信封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像片即將飄落的葉。

也許明天會是個晴天。沈硯之想著,轉身走進畫室,留下滿窗的花和一封未拆的信,在雨夜裡靜靜等待著青苔漫過石階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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