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318章 年輪上的低語(1)

作者:Mmc莫邪揚·1個月前

老榕樹的影子在暮色裡浸得發藍時,阿硯總愛坐在樹根盤結的凹處。樹皮上滲出的樹脂帶著琥珀色的光,粘住幾粒晚歸的星子,像誰不小心打翻了裝螢火蟲的玻璃瓶。

“樹想活那麼長時間嗎?”她會摸著樹幹上最深的一道裂紋問。那裂紋從離地三尺的地方蜿蜒向上,像條凍僵的蛇,鱗片是經年累月被雨水泡軟的木茬。

空氣裡總有潮溼的土腥氣,混著苔蘚腐爛的微甜。樹根在她腳邊織成密網,有些地方拱出地面,被往來的人踩得光滑,露出淺黃的木質,像老人手背凸起的青筋。

第一次聽見回答是在某個梅雨季的黃昏。連綿的雨下了整月,天空始終是褪了色的藍布,壓得人喘不過氣。阿硯照舊坐在老榕樹下,看雨水順著氣根串成珠簾,在泥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我覺得想活,它活的好努力啊。”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阿硯猛地抬頭,雨幕裡空無一人,只有遠處稻田裡的稻草人,披著褪色的藍布衫,在風裡微微搖晃。她低頭看向樹根,裂紋裡積著的雨水正緩緩滲進泥土,留下一圈圈淺褐色的暈。

此後每個黃昏,她都會來這裡。有時帶著剛從地裡摘下的番茄,紅色的果皮上還掛著水珠;有時揣著烤得酥脆的紅薯,香氣鑽進樹皮的縫隙裡。她不說話,只是靠著樹幹,聽風穿過枝葉的聲音,像誰在耳邊低語。

老榕樹確實活得用力。去年臺風過境時,村口那棵三百年的樟樹被攔腰折斷,枝葉鋪滿半條河。而這棵老榕樹,只是斷了幾根粗壯的枝椏,斷口處很快冒出嫩綠色的新芽,像傷口上長出的新肉。

阿硯見過那些新芽。清晨的露水掛在芽尖上,陽光穿過時,能看見裡面流動的淺綠汁液,像孩童眼裡的光。她伸手碰過,指尖沾到黏黏的樹脂,晾乾後變成透明的薄膜,揭下來時,能看見上面印著極細的紋路,像誰寫下的密碼。

村裡的老人說,這棵樹在這裡活了快五百年。他們小時候,樹就這麼粗了,只是那時的氣根沒現在這麼多,像老爺爺的鬍鬚,一年比一年長。有人說見過樹洞裡住著狐狸,月圓之夜會變成穿紅衣的女子;也有人說,樹下埋著前朝的寶藏,所以樹才長得這麼茂盛。

阿硯不信這些。她只知道,每年春天,樹都會開出細碎的白花,香氣能飄到三里外的石橋;夏天的樹蔭能蓋住半畝地,納涼的人能排到河對岸;秋天落葉時,金黃的葉子鋪在地上,踩上去沙沙作響;冬天即使落盡了葉,枝幹也依舊挺拔,像握著拳頭的手。

她開始數樹的年輪。在被颱風折斷的枝椏上,斷面處的年輪一圈圈向外擴散,有的寬有的窄。老人說,寬的是豐年,雨水足,陽光好;窄的是災年,要麼旱要麼澇。阿硯數到第七十三圈時,發現有一圈特別窄,窄得幾乎要看不見,像用指甲輕輕劃了一道。

那年一定很難吧。她想。或許是大旱,土地裂得能塞進拳頭;或許是蝗災,遮天蔽日的蟲子把葉子啃得精光。可樹還是活下來了,在那道窄窄的年輪外,又添了一圈圈新的印記,一圈比一圈寬厚。

有天清晨,她看見樹洞里長出一株小菌子,嫩白的菌蓋頂著露珠,像撐著傘的小精靈。中午再去時,菌子已經長到巴掌大,乳白的菌褶裡藏著細密的孢子。可到了傍晚,不知被誰踩了一腳,菌子塌在泥裡,流出乳黃色的汁液。

阿硯蹲下身,用樹枝把破碎的菌子埋進土裡。她摸著樹洞邊緣粗糙的樹皮,那裡有個小小的凸起,像是癒合的傷疤。她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樣子,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卻仍緊緊抓著她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要好好活啊。”母親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像門口的樹一樣。”

那天晚上,她做了個夢。夢裡的老榕樹變成了穿綠衣的老人,氣根是他的鬍鬚,枝葉是他的衣裳。他笑著對她說,每一圈年輪裡,都藏著一個春天。她想問什麼是春天,卻看見老人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化作漫天飛絮,落在她的髮間。

醒來時,窗臺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她披衣跑到樹下,看見樹皮上凝結的霜花,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光。靠近根部的地方,有株嫩芽正頂破凍土,嫩紅的芽尖上,掛著一顆晶瑩的露珠。

阿硯伸出手,輕輕覆在芽尖上。指尖傳來微弱的震顫,像脈搏在跳動。她聽見風穿過枝葉的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像誰在耳邊說:

“你看,又一個春天了。”

遠處的稻田裡,新插的秧苗排著整齊的佇列,在晨霧裡若隱若現。露水從稻葉上滑落,滴進泥土裡,發出極輕的聲響,像時光在悄悄發芽。老榕樹的影子在地上舒展,根鬚在看不見的地方,正一點點往深處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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