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蕩在秋風裡翻湧成金色的浪,阿水蹲在渡口用柳枝划水,水面碎成一瓣瓣晃動的夕陽。對岸的小芳扎著紅頭繩,隔著半里地朝他喊:“阿水哥,明早幫我捎筐鴨蛋進城!”
這話她講了五年。五年前阿水爹在採石場出了事,家裡塌了頂樑柱。小芳爹就把自家漁船借給阿水,讓他跑水路販賣山貨。每天清晨,小芳的鴨蛋筐總在船頭擱得週週正正,筐底壓著張泛黃的作業本紙,有時寫著新採的野菊治咳嗽,有時畫著歪歪扭扭的笑臉。
臘月裡河面結了薄冰,阿水裹緊棉襖往船艙鑽,卻見小芳蜷在稻草堆裡打盹。筐裡除了鴨蛋,還塞著件新織的毛衣,針腳歪歪扭扭,袖口處繡著朵笨拙的小雛菊。“我...我怕你凍著。”小芳耳根通紅,轉身要跳上岸,卻被冰面滑倒。阿水慌忙去扶,兩人摔作一團,額頭相抵時,小芳睫毛上的霜花簌簌落在他鼻尖。
那年開春,城裡來的開發商看中了蘆葦蕩。推土機轟鳴聲響起來的那晚,阿水在小芳家後院挖了個坑,把漁船拆成木板埋進去。“等攢夠錢,我給你造條能開去大海的船。”他攥著小芳的手,月光把兩人影子拉得老長。
可第二天,小芳爹查出肺癌晚期。阿水把埋在地下的船板刨出來,連夜賣給了木材廠。手術費還差兩萬,他咬咬牙報名了黑煤窯。臨走前塞給小芳個油紙包,裡頭是半塊月亮形狀的麥芽糖——那是小時候小芳分給他的。
礦井塌方那天,阿水懷裡的麥芽糖早化成了黏糊糊的糖渣。他被埋在漆黑的巷道里,恍惚又看見蘆葦蕩的月光,小芳扎著紅頭繩在船頭笑,身後的鴨蛋筐隨著水波輕輕搖晃。等救援隊扒開碎石,他僵硬的手指還死死攥著那團糖渣,像攥著整個年少時的夏天。
第二年清明,小芳在蘆葦蕩邊栽了棵桃樹。每當月亮升起來,她就坐在樹下發呆,恍惚間還能聽見阿水搖櫓的聲音,從水面深處,從時光那頭,輕輕漫過來。
蘆葦蕩的月亮船(續)
桃樹抽枝那年,小芳開始在渡口擺攤。竹匾裡碼著新鮮鴨蛋,旁邊立塊木板,歪歪扭扭寫著“阿水鴨蛋”。來往的貨船司機總愛逗她:“丫頭,這名字該不會是心上人的吧?”她低頭包鴨蛋,紅頭繩隨著動作晃啊晃,不答腔,卻在暮色裡偷偷把多找的零錢塞進老人們的口袋。
開發商的挖掘機最終沒開進蘆葦蕩。據說是規劃改了,也有人說看見深夜裡,開發商老闆蹲在渡口抽了整夜的煙,臨走前往小芳的鴨蛋筐裡塞了沓錢。但小芳沒要,她把錢捐給了鎮裡的小學,只留了張寫著“謝謝”的便條。
五年後的深秋,蘆葦蕩突然熱鬧起來。穿西裝的男人舉著攝像機,說要拍鄉村振興紀錄片。小芳照舊在船頭整理鴨蛋,卻見鏡頭懟到眼前:“請問阿水鴨蛋這個品牌,有什麼特別的故事嗎?”她望著遠處水天相接的地方,輕聲說:“阿水是個傻瓜,說好要造大船,卻把自己埋進了黑暗裡。”
這話第二天就上了新聞。深夜,小芳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門外站著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西裝沾著泥點,手裡攥著塊發黃的麥芽糖包裝紙。“我哥臨終前,讓我把這個交給你。”男人聲音哽咽,“他總說,要帶你去看真正的大海。”
包裝盒裡躺著枚生鏽的船錨吊墜,背面刻著模糊的“F”。小芳摸著吊墜突然笑了,眼淚卻簌簌往下掉。原來阿水偷偷學了船舶設計,礦井出事前,他的圖紙已經被市裡的船廠看中。
蘆葦蕩的桃樹開花時,鎮政府送來好訊息。有企業願意投資,在渡口建生態碼頭,還要開發“阿水鴨蛋”品牌。奠基那天,小芳穿著阿水留下的舊毛衣,把船錨吊墜埋進地基。工人們在土裡挖出當年的漁船木板,木紋裡還嵌著蘆葦的痕跡。
如今的蘆葦蕩成了網紅打卡地。遊船穿梭,遊客們最愛聽小芳講那個關於麥芽糖和月亮船的故事。每當夜幕降臨,桃樹下落滿花瓣,總有人看見個扎紅頭繩的姑娘,抱著鴨蛋筐坐在船頭,對著水面輕聲說話。風掠過蘆葦的沙沙聲裡,彷彿還能聽見遙遠的搖櫓聲,載著少年未說完的承諾,晃晃悠悠駛向月亮升起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