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像藤蔓般纏繞著鼻腔，艾瑟薇將冰涼的聽診器按在少年鎖骨下方時，指尖觸到一片細密的凸起。在白熾燈下，那些淡粉色的疤痕像破碎的星軌，蜿蜒著爬上蒼白的皮膚。
這是第三次氣胸了。她翻動病歷本，金屬夾扣碰撞出清脆聲響，蘇硯，你真的不考慮手術？
少年倚在床頭，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素描本。畫紙上是窗外的紫藤架，纏繞的枝蔓間躍動著細碎的光影，卻在右下角突兀地停住，彷彿被什麼打斷。他笑起來時眼尾微微上挑，卻掩不住眼底青黑：艾醫生怕我死在手術檯上？
消毒棉球擦過皮膚的涼意讓蘇硯輕顫，艾瑟薇專注地處理著引流管，醫用口罩下露出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我怕你疼。她的聲音很輕，像落在玻璃上的雨滴，胸腔鏡微創手術會留疤，你這麼愛畫畫......
素描本地合上。蘇硯別過頭，喉結在蒼白的皮膚下滾動：反正都是怪物，多幾道疤又怎樣。窗外的紫藤花被風掀起一角，簌簌落在他的病號服肩頭。
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裡，艾瑟薇想起第一次見到蘇硯的場景。那是三個月前的深夜，急診室湧進搶救的氣胸患者，少年蜷縮在擔架上，指尖還沾著未乾的顏料。他望著無影燈的眼神，像是困在深海的鯨魚，孤獨又倔強。
從那以後，艾瑟薇總能在住院部走廊撞見抱著畫具的蘇硯。他畫朝陽在玻璃幕牆上折射的光斑，畫護士推著的輸液車，甚至畫消毒機器人在地面投下的機械影子。直到某天，她在值班室發現一張速寫——穿著白大褂的自己正在寫病歷，鉛筆線條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艾醫生的眼睛裡有銀河。當蘇硯把畫塞給她時，耳尖紅得像要滴血，比我見過的所有星星都好看。
此刻艾瑟薇整理著藥瓶，玻璃瓶碰撞聲叮咚作響：明天有個醫學研討會，我可能來晚些。她沒敢看蘇硯的眼睛，記得按時做霧化。
不去行不行？少年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又發病了怎麼辦？
監護儀突然發出尖銳的警報。艾瑟薇轉身的瞬間，蘇硯已抓住她的手腕，指尖的溫度燙得驚人：別走。他劇烈喘息著，蒼白的唇瓣幾乎貼上她的手背，求你......
消毒水的氣味變得粘稠。艾瑟薇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離譜，卻仍保持著醫者的冷靜。她抽出手為他調整氧流量，冰涼的指尖擦過他滾燙的臉頰：乖乖躺著，我很快回來。
研討會在鄰市的學術中心舉行，艾瑟薇盯著投影屏上的胸腔鏡手術演示，思緒卻飄向病房裡的少年。當她藉口去洗手間衝出門時，手機螢幕亮起新訊息——是蘇硯發來的照片，畫紙上的紫藤花終於完整，花間藏著小小的簡筆畫：穿白大褂的女孩牽著戴氧氣面罩的男孩，腳下是滿天星斗。
回程的高速路上暴雨傾盆。艾瑟薇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發抖，雨刷器來回擺動，卻怎麼也刷不乾淨擋風玻璃上的雨痕。手機在副駕不斷震動，護士站發來的訊息讓她瞳孔驟縮：蘇硯突發張力性氣胸，正在急救！
衝進手術室時，無影燈的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蘇硯的胸口插著粗粗的引流管，心電監護儀的波形劇烈起伏。艾瑟薇抓起手術衣的手在顫抖，消毒水的氣味混著血腥味，讓她想起初見時那個深夜。
艾醫生，患者血氧持續下降！護士的聲音帶著哭腔。艾瑟薇接過手術刀，冰涼的金屬柄讓她短暫清醒。手術切口劃開皮膚的瞬間，她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不是因為緊張，而是某種更深的恐懼。
當胸腔鏡探入胸腔的剎那，艾瑟薇的呼吸停滯了。那些蜿蜒的疤痕下，藏著密密麻麻的鉛筆畫。肺部表面的每一寸空白，都被細緻地描繪成星空，閃爍的星辰間寫滿相同的字跡：艾瑟薇。
監護儀的警報聲突然變得刺耳。艾瑟薇看著血氧飽和度數值直線下降，握著止血鉗的手卻怎麼也使不上力。蘇硯蒼白的面容與畫中溫柔的笑意重疊，那些藏在疤痕下的秘密，像流星劃過寂靜的夜空。
準備腎上腺素！主刀醫生的吼聲驚醒了她。艾瑟薇機械地執行著指令，目光卻始終落在蘇硯胸前的星空中。當最後一線心跳消失在監護儀的長鳴聲裡，她終於看清那些星星的排列——是用肺葉輪廓拼成的，永遠無法說出口的三個字。
雨不知何時停了。艾瑟薇站在空蕩的病房裡，素描本攤開在膝頭。未完成的紫藤花旁，新添了行鉛筆字：如果星星會痛，你願意做我的止痛藥嗎？窗外的紫藤花簌簌飄落，落在畫中並肩看星星的兩人身上，彷彿要把這個未完成的故事，永遠封存在初夏的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