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理工的畢業典禮上，凌星的白大褂口袋裡藏著一片銀杏書籤。當院長唸到Dr. Zhou時，大螢幕同步顯示出他在《Nature》發表的藻類光合作用論文。掌聲中他卻望向東方——那裡此刻應是深夜，不知道雲霧山溼地觀測站的燈光是否亮著。
回國後的第三個雨天，凌星終於站在了母校生物實驗室門口。指尖觸到門牌上陌生的名字時，走廊盡頭傳來拖把的聲響。找林老師？老校工抖了抖雨衣上的水珠，他退休前最後半年都在等中科院的調令。混著消毒水味的穿堂風掠過，凌星聽見自己心跳如顯微鏡下的血細胞般劇烈鼓動。
溼地觀測站的鐵皮屋頂在十月陽光下泛著銀光。凌星踩著及膝的蘆葦前行，GPS定位儀顯示他正站在北緯32°03。突然，蘆葦叢中驚起一群白鷺，雪白的羽翼掠過之處，露出個彎腰記錄資料的背影——那件磨毛了領子的卡其夾克，和七年前暴雨中的剪影完美重疊。
林澤藻的共生菌群...蒼老的聲音隨風飄來，凌星的標本箱地落地。背影猛然僵住，鋼筆在記錄本上劃出長長的藍線。林澤轉身時，鏡框上的膠布依然固執地粘在左支架，只是鏡片後的眼睛多了幾圈年輪般的紋路。
桫欏樣本室在東翼。林澤的嗓音像被福爾馬林浸泡過般平靜，彷彿他們昨天才見過。但凌星看見老師握筆的手正在微微顫抖，鋼筆尖在紙上洇出小小的藍湖。
觀測站的夜晚被蟲鳴填滿。凌星操作著最新款電子顯微鏡，螢幕上的林澤藻纖毛畢現。當年要是用這個...他忽然噤聲，因為林澤正將眼藥水滴在發紅的眼角。老人的白大褂袖口還沾著七年前那場暴雨的泥漬——那是搶救溼地樣本時留下的永久印記。
暴雨突至的深夜，凌星在資料室發現了自己的字跡。泛黃的競賽筆記被小心儲存在防潮箱裡，扉頁上是他十四歲稚嫩的筆跡：給最像銀杏的老師。突然停電的黑暗中，他摸到紙頁間夾著的膠片——那是張未完成的溼地食物網手繪圖，右下角標註著與凌星共同觀測的日期，正是他赴美前那天。
您知道嗎？凌星點燃應急燈，火光在兩人之間搖曳，那道基因連鎖題...他的鉛筆在便籤紙上飛速演算，其實可以用表觀遺傳學解釋。林澤的眼鏡片上反射著跳動的火光，老人忽然起身，從標本櫃底層取出密封袋——裡面是凌星畢業時留下的錯誤演算紙。
黎明前的觀測臺上，兩代人的白大褂肩並肩承受著露水。凌星調整天文望遠鏡的手勢，與林澤除錯顯微鏡的動作如出一轍。當啟明星亮起的瞬間，他們同時記錄到遷徙的豆雁群，GPS追蹤器顯示這些鳥兒剛從加州灣飛來。
老師看！凌星突然指向溼地邊緣。晨霧中有閃爍的微光正在靠近，那是趕來參加實踐課的學生們，他們頭盔上的探照燈連成璀璨星河。林澤摸出口袋裡的老懷錶——表蓋內側嵌著片真正的銀杏葉，葉脈的紋路在晨光中清晰如初。
蘆葦蕩深處，最新發現的稀有藻類正在培養皿中分裂。凌星在標籤上寫下新學名時，林澤蒼老的手指正指向顯微鏡：這裡，線粒體的分佈...話音未落，觀測站外傳來年輕學子們的驚呼，他們發現了今年第一隻越冬的丹頂鶴。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