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潮水連海平——”他的聲音先起,像從遙遠的江面上飄來。
“海上明月共潮生——”她的聲音跟上,像月光漫過堤岸。
他們的聲音在舞臺中央交匯,像兩股水流融在一起,漫過臺下的每一張臉,漫過窗臺上那盆正在開花的水仙,漫過走廊裡那串依舊搖晃的風鈴。蘇綰看見陳硯之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比聚光燈更暖,比詩裡的月光更亮。
三、年輪裡的長風
高二的春天來得格外早。玉蘭花開滿教學樓前的那條路時,王老師交給他們一個任務:編一本屬於班級的詩集。
“就叫《青衿集》吧。”陳硯之在班會課上提議,黑板上寫著他擬的序言,“取‘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意思。”
蘇綰坐在臺下,看著他被陽光照亮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名字像粒飽滿的種子,落在三月的泥土裡,正悄悄發著芽。
編詩集的日子瑣碎又忙碌。他們要從全班五十多份投稿裡篩選作品,要給每首詩配上插畫,還要跑印刷廠校對排版。陳硯之負責文字校對,常常在晚自習後還留在教室,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株沉默的樹。蘇綰負責插畫,她把玉蘭、紫藤、銀杏都畫進詩集裡,畫到深夜時,會泡兩杯熱可可,一杯放在自己桌上,一杯放在他旁邊。
“這首《蟬鳴》有點問題。”一天晚上,陳硯之忽然指著其中一首詩,“‘夏蟬把影子唱瘦了’,‘唱瘦’用得好,但‘影子’不如改成‘光陰’。”
蘇綰湊過去看,他的指腹在“影子”二字上輕輕敲著,檯燈的光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陰影。“光陰被唱瘦了,”她輕聲唸了一遍,忽然覺得這句詩裡的夏天,正從書頁裡鑽出來,蟬鳴聲裹著熱風,吹得人心裡發慌。
詩集印出來那天,王老師在班裡開了場小小的釋出會。陳硯之抱著那摞帶著油墨香的詩集走進來時,蘇綰正把最後一朵玉蘭花插進講臺的玻璃瓶裡。他分給她一本,扉頁上有他用鋼筆寫的字:“贈蘇綰——願長風萬里,載君入夢。”
她翻開自己畫的那頁插畫,玉蘭花瓣上還留著她當時不小心蹭到的墨點,像只停在花瓣上的小蟲。忽然發現,陳硯之在那首《春江花月夜》的排版旁,用紅筆添了行小字:“朗誦時,你的聲音像月光落在硯池裡。”
窗外的玉蘭花瓣被風吹落,打著旋兒飄進教室,落在攤開的詩集上。蘇綰望著那行小字,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長廊聽見的風鈴聲,原來有些旋律,早已順著時光的紋路,刻進了年輪深處。
四、未寫完的尾聲
高三的夏天來得又急又猛。香樟樹的葉子綠得發亮,蟬鳴聲把空氣都泡得發漲。蘇綰最後一次去陳硯之座位時,他的書桌已經空了大半,只剩下那個青花硯臺,和壓在硯臺下的一張畫。
是她畫的那幅玉蘭,只是他在空白處添了幾句詩:“硯池盛得三分月,筆底藏著四季風。”
畢業典禮那天,學生們在操場上拋起學士帽,紅色的流蘇像無數只振翅的蝶。蘇綰在人群裡看見陳硯之,他正被幾個男生拉著合影,白襯衫的領口被風吹得微微敞開。她抱著那本《青衿集》走過去時,他忽然轉過頭,目光穿過喧鬧的人群,穩穩地落在她臉上。
“聽說你報了南方的大學?”他問,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
“嗯,那邊的玉蘭花謝得晚。”她低頭看著詩集封面,指尖在“青衿”二字上輕輕摩挲。
他忽然從口袋裡掏出支鋼筆,筆帽上刻著的“長風”二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這個給你。”他說,“上次看見你那支,筆尖好像有點彎了。”
蘇綰接過鋼筆時,指腹碰到他的,像有電流順著筆桿竄上來。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九月,他站在香樟樹下,翻著那本《唐詩鑑賞辭典》,說“春江潮水連海平”。原來有些潮水,一旦漲起來,就再也不會退去。
火車開動時,蘇綰開啟車窗,風灌進來,掀起她放在膝頭的詩集。某一頁夾著的玉蘭花瓣已經泛黃,卻還留著淡淡的香。她握著那支刻著“長風”的鋼筆,忽然想寫點什麼,筆尖落在空白頁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遠處的鐵軌在陽光下泛著銀白的光,像條沒有盡頭的琴絃。蘇綰望著窗外倒退的風景,忽然聽見風裡傳來熟悉的鈴聲,像很多年前長廊上的那串風鈴,又像陳硯之硯池裡的月光,輕輕漫過時光的河床。
她低頭看向那頁空白紙,筆尖終於落下,只寫了半句詩:
“時光漫過堤岸時——”
後面的話,被風吹散在鐵軌盡頭,像首未完的歌,在歲月裡輕輕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