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捲著欒樹的細碎黃花,撲在計算機樓的玻璃幕牆上。林硯秋抱著一摞教材站在走廊盡頭,第三次核對門牌上的名字——魏明謙。金屬牌被陽光曬得發燙,指尖觸上去像碰著一小塊凝固的夏日。
“新來的實習生?”身後傳來的聲音帶著老式收音機般的沙沙質感。林硯秋轉過身,看見個穿深灰襯衫的男人正用絨布擦拭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眯成兩道淺縫,“我是魏明謙。”
他的辦公桌在靠窗的位置,老式檯燈的金屬臂上纏著半圈褪色的藍布條,鍵盤邊壓著本1998年版的《計算機基礎》,書脊裂成了蝴蝶狀。林硯秋把自己的工位收拾妥當,餘光裡總瞥見魏明謙在翻一本厚厚的筆記本,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比她敲擊鍵盤的聲音更有規律。
第一堂實操課就出了岔子。林硯秋準備的程式設計演示突然遭遇系統崩潰,後排男生髮出鬨笑時,她看見魏明謙從後門走進來,手裡捏著個隨身碟。他沒說話,只是彎腰替她重啟電腦,指腹在主機按鈕上停留的瞬間,她發現他無名指第二節有道淺褐色的疤痕,像被老式印表機的齒輪碾過。
“用這個。”他把隨身碟塞給她,轉身時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塊磨得發亮的上海牌手錶,“十年前備的課,總有用得上的時候。”
U盤裡是用Basic語言寫的教學程式,介面簡陋得像黑白默片,卻奇異地穩定。林硯秋看著魏明謙倚在門框上的背影,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板上洇成片模糊的灰。
秋末的雨下得綿密,林硯秋抱著淋溼的投影儀跑回辦公室,正撞見魏明謙在拆主機。他動作不快,指尖捏著螺絲刀轉得極穩,主機板上的電容電阻在他掌心像群溫順的小獸。“線路老化了。”他頭也不抬,“上週三三樓多媒體教室也燒了個電源,你記一下。”
林硯秋蹲下來幫忙遞工具,發現他筆記本上記著密密麻麻的維修記錄,日期旁標著天氣和溼度。“魏老師以前是修機器的?”她看見某頁畫著臺老式蘋果機的解剖圖,線條流暢得像幅鋼筆畫。
“最早在無線電二廠。”魏明謙把拆下來的風扇扔進垃圾桶,“那時候還叫微機,三十斤重的大傢伙,搬一次得歇半天。”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裡盛著點微光,“比你們現在抱著的筆記本,可金貴多了。”
冬至那天放了場暴雪,林硯秋早到學校掃雪,看見魏明謙正用保溫杯往結冰的臺階上倒熱水。“學生容易滑倒。”他哈著白氣說,圍巾上沾著雪花,像落了圈星星。林硯秋接過他手裡的掃帚,發現他手套的拇指處縫著塊不同顏色的布,針腳歪歪扭扭,卻異常結實。
那天下午的程式設計課,魏明謙破天荒地坐在教室後排。林硯秋講著最新的Python框架,餘光裡他正用鉛筆在筆記本上畫流程圖,筆尖在紙上頓頓戳戳,像在跟那些彎彎曲曲的箭頭較勁。下課時他走過來,筆記本攤開在某頁,上面用紅筆寫著“變數命名規則”,旁邊畫了只簡筆畫的貓,大概是筆誤蹭出來的墨團,被他添了兩筆鬍鬚。
“這個遞迴演算法,”他指著螢幕上的程式碼,“能不能用更簡單的例子講?”窗外的雪還在下,他眼鏡片上落了層白霧,“就像……就像剝洋蔥,一層一層往裡去,最後總能著心。”
林硯秋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拆電腦時,魏明謙也是這樣。她捏著螺絲刀的手直抖,他就握著她的手腕,讓力道透過她的指尖傳到螺絲上。“別怕弄壞。”他的聲音就在耳邊,帶著點菸草和舊書的味道,“機器比人老實,你對它用心,它就給你好臉色。”
開春後學校要搞智慧校園系統,林硯秋負責除錯人臉識別門禁。魏明謙總在午休時來機房,搬把椅子坐在她旁邊看程式碼。有次她起身接電話,回來發現他正用滑鼠笨拙地複製貼上,螢幕上跳出報錯提示時,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趕緊把滑鼠推回原位。
“這裡要加個分號。”林硯秋坐在他旁邊,指尖敲了下回車鍵。魏明謙的肩膀僵了僵,她看見他耳尖紅了,像被夕陽吻過的雲。“以前用匯編語言,哪有這麼多講究。”他嘟囔著,卻把她的操作步驟記在筆記本上,字跡比平時用力,紙頁都洇出了墨痕。
系統試執行那天,魏明謙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學生們刷臉進出,忽然轉頭問林硯秋:“你說這些機器,會不會記得我們今天的樣子?”風捲著櫻花落在他髮間,他抬手拂開時,林硯秋看見他鬢角新添的白髮,像落了點不易察覺的雪。
期末考試前的晚自習,林硯秋在辦公室改卷子,魏明謙推門進來,手裡捧著碗紅糖薑茶。“樓下便利店買的。”他把杯子放在她手邊,“你上週感冒還沒好利索。”她低頭喝著茶,聽見他在身後翻找什麼,回頭看見他正把她桌上散落的隨身碟一個個插進電腦,分門別類存好。
“這個是上週的課件,這個是學生作業。”他指著螢幕上新建的資料夾,每個名字後面都加了日期,“以前我們用軟盤,丟一個就像丟了半條命。”他忽然笑起來,眼角的皺紋裡盛著月光,“現在多好,什麼都能存起來,就是時間存不住。”
林硯秋看著他的側臉,檯燈的光暈在他頭髮上鍍了層金邊。她想起第一次聽他講課,他在黑板上寫DOS命令,粉筆灰落在肩膀上像層薄霜。而現在,他會在微信群裡發學生的優秀作業,會用線上表格統計考勤,連表情包都用得有模有樣了。
畢業典禮那天,魏明謙被學生們拉著合影,有人起鬨讓他演示新學的程式設計技巧。他紅著臉開啟筆記本,調出個貪吃蛇小遊戲,操控杆是林硯秋幫他改成的方向鍵。“這是魏老師做的。”林硯秋站在人群外,聽見學生們驚歎的聲音,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散場時,魏明謙走過來,遞給她個牛皮紙包。裡面是那本1998年的《計算機基礎》,扉頁上寫著“贈硯秋:知新溫故,知行合一”,字跡比平時工整許多。“我把重點都標出來了。”他撓撓頭,“其實很多地方你比我懂,是我該謝謝你。”
林硯秋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忽然想起某個加班的深夜,他們並排坐在機房的地板上,窗外的星星亮得像撒了把碎鑽。魏明謙說他剛工作時,整個學校只有一臺386電腦,放在玻璃櫃裡像供奉的神龕。“那時候覺得,能教會學生開關機就很了不起了。”他望著天花板,聲音輕得像嘆息,“沒想到現在,機器比人還聰明。”
“但機器不會記得每個學生的名字。”林硯秋說,“不會在他們犯錯時先想著怎麼幫他們改正,而不是批評。”她看見魏明謙轉過頭,月光落在他眼睛裡,像落了片溫柔的海。
秋風又起時,林硯秋站在走廊盡頭,看著新貼的門牌——林硯秋,計算機教研組組長。她的辦公桌挨著窗邊,老式檯燈的金屬臂上,纏著半圈新換的藍布條。鍵盤邊壓著兩本書,1998年版的《計算機基礎》旁邊,是本嶄新的《人工智慧導論》。
有人輕輕敲了敲門,魏明謙走進來,手裡拿著個隨身碟。“上次你教我的那個影像識別,我做了個小玩意兒。”他把隨身碟遞給她,臉上帶著點期待又緊張的神色,像個等待評分的學生。
林硯秋接過隨身碟,指尖觸到他的指腹,溫溫的,帶著熟悉的粗糙感。她抬頭時,看見他鬢角的白髮又多了些,卻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窗外的欒樹又開了花,細碎的金黃落在玻璃上,像誰不小心打翻了裝星星的匣子。
他們都沒說話,只是望著螢幕上緩緩展開的程式介面。那是個簡單的相簿軟體,自動識別照片裡的人臉,標註出時間和地點。第一張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雪落在他們肩膀上,魏明謙手裡舉著剛修好的投影儀,林硯秋站在他旁邊,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停住了,又好像在悄悄流淌。林硯秋忽然想起魏明謙說過的話,什麼都能存起來,就是時間存不住。但或許,有些東西比時間更長久——比如指尖劃過鍵盤的溫度,比如案頭燈光下的批註,比如兩個不同時代的人,在時光裡彼此照亮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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