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83章 夏夜晚風與未寄的信箋(1)

作者:Mmc莫邪揚·10天前

最後一節晚自習的鈴聲拽著尾音消失時,林硯的筆尖在作文字上洇開第三團墨漬。窗外的白玉蘭影影綽綽,像被揉皺的宣紙,他盯著那團逐漸暈染的深藍,忽然聽見前桌傳來窸窣的響動——是倒計時牌被翻過的聲音,鮮紅的數字孤零零地趴在黑板右側,像道未愈的傷口。

同學,借塊橡皮。

聲音帶著點汽水冒泡似的雀躍,林硯的筆尖頓了頓。他左手邊的空位今天中午才被填滿,據說是班主任特意安排的轉學生,音樂特長,姓蘇,叫蘇晚。這個名字在班會課上被唸到時,他正低頭演算解析幾何,只聽見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掠過,伴隨著金屬碰撞的輕響,像是鑰匙串在跳舞。

他從筆袋裡摸出橡皮,沒抬頭,順著桌面推過去。指尖擦過對方溫熱的手背時,他看見她指甲上塗著透明的亮油,在熒光燈下泛著細碎的光。

謝啦。蘇晚的橡皮在草稿紙上擦出沙沙的聲響,你就是林硯吧?老班說你語文特別好,以後作文能不能借我參考參考?

林硯的喉結動了動,最終只了一聲。他重新攥緊鋼筆,試圖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岳陽樓記》,但鼻尖總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松香,混著某種柑橘味的洗髮水氣息,和他慣用的墨水味格格不入。

蘇晚顯然沒意識到他的疏離。第二天早讀課,她抱著一摞樂譜擠進來時,琴弓不小心掃到了林硯的保溫杯,淡褐色的茶水在他的歷史筆記本上漫開,像幅抽象的水墨畫。

對不起對不起!她手忙腳亂地抽紙巾,我賠你一本新的吧?

林硯看著那片暈染的茶漬,忽然想起小時候奶奶泡的陳皮茶。他搖搖頭,把筆記本往旁邊挪了挪,聲音比平時高了些:不用。

蘇晚卻像發現了新大陸,眼睛亮晶晶的:你說話還挺好聽的嘛,平時怎麼總跟悶葫蘆似的?

周圍傳來幾聲低笑,林硯的耳根泛起熱意。他把臉埋進語文書裡,書頁間夾著的銀杏葉標本被吹得輕輕顫動——那是去年秋天在操場撿到的,他習慣用樹葉做書籤,像給時間蓋戳存檔。

日子在模擬考和倒計時中被反覆碾壓。蘇晚的存在像顆投入靜湖的石子,總在林硯試圖維持的平靜裡激起漣漪。她會在數學課上偷偷畫五線譜,鉛筆尖在草稿紙上游走的聲音比老師的講課聲更清晰;她會在課間突然哼起不知名的小調,手指在桌沿敲打出輕快的節奏;她甚至會在他寫作文卡殼時,從樂譜本上撕下一角,畫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塞過來。

寫不出來就看看天唄,有次她見他對著作文題發呆,突然開口,老班說你寫的東西總帶著股秋雨味,淋得人難受。

林硯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四月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漏下來,在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天的作文題是,他盯著稿紙上方格,忽然想起蘇晚轉來那天,她校服口袋裡露出的半截長笛,銀質的笛頭在陽光下晃了他的眼。

我給你吹段曲子吧,靈感說不定就來了。蘇晚說著就要去摸書包,被他伸手按住了。

他的指尖第一次主動觸碰她,隔著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感受到她手臂的溫度。兩人都愣了一下,林硯先鬆開手,耳尖又開始發燙:上課呢。

蘇晚卻笑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那下課給你吹《卡農》?

那支《卡農》最終沒吹成。下課後班長抱著試卷進來,整個教室瞬間被油墨味和嘆息聲淹沒。蘇晚的長笛安安靜靜地躺在琴盒裡,像只沉睡的銀鳥,直到週五的體育課,林硯才第一次聽見她演奏。

那天自由活動時,他在圖書館後的紫藤花架下背單詞,忽然聽見斷斷續續的笛聲。音符像是被春風吹亂的柳絮,帶著點生澀的跳躍,卻奇異地撫平了他心頭的煩躁。他循聲走去,看見蘇晚坐在石階上,長笛橫在唇邊,夕陽給她的髮梢鍍上一層金邊。

跑調了。他站在花架陰影裡,聲音被風吹得很輕。

蘇晚嚇了一跳,長笛差點脫手:你怎麼在這兒?

背單詞。他指了指手裡的單詞本,第三段的升降調錯了。

她挑了挑眉,重新舉起長笛:那你聽好,這次沒錯。

流暢的旋律再次響起,紫藤花的花瓣隨著節奏輕輕飄落,有些落在她的髮間,有些粘在他的書頁上。林硯忽然覺得,那些被他反覆默寫的古詩文裡,似乎都藏著這樣的時刻——蟬鳴、晚風、和某個突然闖入的音符。

從那天起,他們之間的沉默變得有了形狀。林硯會在蘇晚練琴晚歸時,幫她把攤開的練習卷收進抽屜;蘇晚會在他卡殼的作文旁,用紅筆圈出某個用得極好的比喻。有次模擬考成績出來,林硯的語文作文被當作範文印發,蘇晚在春風又綠江南岸這句詩旁畫了個小小的音符,旁邊寫著:像我吹錯的那個音。

五月的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一個晚自習的課間,暴雨突然傾盆而下,林硯看著窗外白茫茫的雨幕,想起早上出門時沒帶傘。預備鈴響時,蘇晚從書包裡翻出一把明黃色的傘,塞進他懷裡:我家近,跑回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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