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107章 禾下眠(1)

作者:Mmc莫邪揚·19天前

林硯第一次見到禾下,是在七歲那個蒸騰著暑氣的夏天。長途汽車碾過最後一段坑窪土路時,他正扒著車窗數掠過的白楊,忽然看見灰撲撲的籬笆牆邊臥著團毛茸茸的黃。

那團黃像被曬化的麥芽糖,懶洋洋地淌在陰影裡。直到他被姑姑拽著穿過院子,那團黃才支稜起耳朵,露出雙琥珀色的眼睛——不像鄉下其他狗那樣警惕地豎著眼尾,反倒像浸在井水裡的玻璃珠,亮得溫吞。

“這是禾下,”姑姑往他手裡塞了塊綠豆糕,“去年秋收時來的野狗,賴著不走了。”

禾下就真的賴到了他腳邊。林硯蹲下來掰碎綠豆糕,指尖觸到它溫熱的鼻尖時,那點溼潤的癢意順著胳膊爬上來,撓得他心裡發顫。鄉下的夜晚總有蟬鳴撞碎月光,他躺在吱呀作響的竹床上,聽見窗臺下有輕輕的抓撓聲,拉開窗簾便看見禾下蜷在那兒,尾巴在地上掃出細碎的沙沙聲。

回程那天,林硯抱著裝著禾下的紙箱坐在汽車後座。小狗起初在紙箱裡發抖,後來把爪子搭在他手背上,溼漉漉的呼吸噴在他手腕上。他數著紙箱縫隙裡漏進來的陽光,忽然覺得這個夏天變得沉甸甸的,像揣了顆溫熱的太陽。

城裡的單元樓對禾下來說像個巨大的迷宮。頭三天它總躲在沙發底下,聽見開門聲就縮成個毛球。林硯把牛奶倒在淺碟裡推過去,自己趴在地板上,鼻尖幾乎要碰到沙發底的灰塵。直到第四天清晨,他被壓在胸口的重量弄醒,看見禾下正把腦袋擱在他鎖骨處,睫毛上還沾著點昨晚蹭到的貓薄荷。

從此林硯的生活裡多了道黃色的影子。他揹著書包下樓時,禾下會叼著他的拖鞋送到門口;寫作業時,它就趴在算術本旁邊,尾巴尖偶爾掃過紙面,留下道淺淺的黃痕。媽媽總說狗毛沾得到處都是,卻在每個週末早上,把林硯和禾下的被子一起曬到陽臺,陽光漫過晾衣繩,把他們的影子織成一張暖融融的網。

二年級的教室在教學樓一層,林硯總在課間趴在窗臺上往外看。禾下就蹲在操場邊的梧桐樹下,項圈上掛著的銅鈴偶爾響一聲,像滴進平靜湖面的水珠。有次公開課,他正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忽然聽見窗外傳來熟悉的嗚咽,扭頭看見禾下正扒著欄杆,前爪搭在磚牆上,眼巴巴地望著他的方向。全班鬨笑起來時,他忽然覺得臉頰發燙,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脹得發疼。

日子像被風吹動的日曆,嘩啦啦翻過。林硯的校服褲腿越來越短,禾下跑起來時,耳朵不再像小時候那樣飛起來,而是軟軟地垂著。他開始有了自己的秘密,會在日記本里夾著喜歡的女生的名字,也會在考試失利的傍晚,把臉埋進禾下蓬鬆的頸毛裡。

十三歲那年冬天,禾下第一次犯病。它半夜突然嘔吐起來,黃色的膽汁濺在地板上,像朵驟然綻開的苦花。林硯穿著單衣爬起來,摸到它耳朵時,發現那點平時總是溫熱的皮毛竟涼得像塊冰。他抱著禾下攔計程車時,寒風灌進他單薄的毛衣,可懷裡的重量卻燙得他胳膊發麻。

獸醫說禾下是急性腸胃炎,打點滴時,它趴在林硯腿上,尾巴有氣無力地掃著他的膝蓋。林硯數著輸液管裡緩緩上升的氣泡,忽然發現禾下眼角的毛髮已經泛白,像落了層沒化的雪。

從那以後,禾下的衰老變得清晰可見。它不再跟著林硯跑到地鐵站,只是趴在單元樓門口的花壇邊,看見他的身影才慢慢站起來;以前能輕鬆跳上沙發,現在得助跑幾步,前爪搭上邊緣時還會晃一下。林硯開始在書包裡備著寵物急救包,路過藥店時總忍不住進去看看有沒有適合老年犬的鈣片。

十五歲的夏天,林硯第一次帶女生回家。他站在樓道里猶豫了很久,聽見身後傳來銅鈴的輕響,回頭看見禾下叼著他的拖鞋站在門口,尾巴慢悠悠地掃著地面。女生笑著摸摸禾下的頭,說這狗真溫順,林硯卻忽然注意到,它的牙齒已經掉了兩顆,露出粉色的牙齦。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聽見禾下在客廳裡輕輕哼唧。起來一看,發現它卡在沙發和茶几的縫隙裡,怎麼也轉不過身。林硯把它抱出來時,摸到它脊椎處凸起的骨頭,像串硌手的珠子。他蹲在地上,禾下伸出舌頭舔他的手背,粗糙的舌苔蹭過皮膚時,他忽然鼻子一酸,眼淚砸在它泛黃的耳尖上。

高二開學那天,禾下沒能像往常一樣送他到樓下。它趴在玄關的墊子上,呼吸時肚子起伏得很厲害,眼睛半睜著,看他的眼神像是蒙著層霧。林硯摸摸它的頭,說放學就回來,它沒像平時那樣搖尾巴,只是輕輕眨了眨眼。

那天的課他聽得格外恍惚,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總讓他想起鄉下籬笆牆邊的那個午後。放學鈴一響,他抓起書包就往家跑,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盞亮起,映著他跑紅的臉。

推開家門時,看見媽媽坐在沙發上抹眼淚。禾下躺在它平時最喜歡的那個藤編筐裡,身體已經硬了。陽光從陽臺斜照進來,在它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項圈上的銅鈴安安靜靜,再也不會響了。

林硯走過去,蹲在藤編筐邊。他伸出手,想最後摸摸那身熟悉的黃毛,指尖懸在半空,卻怎麼也落不下去。他忽然想起七歲那個夏天,紙箱裡漏進來的陽光,還有禾下搭在他手背上的爪子,溫熱的,帶著點潮溼的水汽。

後來的很多年,林硯總會在某個瞬間想起禾下。可能是路過梧桐樹下時,可能是聽見銅鈴響時,也可能只是看見別人牽著狗走過。他漸漸明白,有些相遇就像夏天的驟雨,來得盛大而熱烈,卻註定要在時光裡慢慢蒸發,只留下滿地溼潤的痕跡。

又是一個蟬鳴聒噪的午後,林硯坐在窗邊翻舊相簿。一張泛黃的照片從書頁裡掉出來,上面是七歲的他抱著只毛茸茸的小狗,背景是鄉下灰撲撲的籬笆牆。陽光落在照片上,他忽然聽見陽臺傳來輕微的響動,像是風吹動了什麼。

走過去一看,空蕩的藤編筐裡,不知何時落了片梧桐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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