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樹抽新芽時,林晚照總會想起蘇青禾。
那時她們才剛到能踩著板凳夠到灶臺的年紀,穿著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蹲在槐樹底下分吃一塊水果糖。蘇青禾的虎牙總愛硌著糖紙,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春蠶在啃食桑葉。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槐樹葉,在她們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
一、蟬鳴聲裡的影子
幼兒園的泥巴地裡,蘇青禾是第一個把紅糖饅頭分給林晚照的人。那天林晚照被鄰村的男孩推倒在泥水裡,新做的藍布裙子沾滿了黃泥漿,她正蹲在牆角掉眼淚,後腦勺忽然被人輕輕拍了一下。蘇青禾舉著半個啃過的饅頭,辮子上還沾著草屑:“給你,我媽說吃甜的就不疼了。”
從那天起,兩條扎著紅頭繩的小辮子總在田埂上晃悠。她們踩著露水去割豬草,蘇青禾的鐮刀總比林晚照快半拍,割滿一筐就蹲在田埂上幫她理好散亂的草葉。放學路上要經過一條窄窄的青石板路,雨後會冒出滑溜溜的青苔,蘇青禾總是走在外側,把林晚照往裡面推:“當心摔下去,底下全是碎石子。”
小學教室後排的課桌上,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禾”與“照”。蘇青禾的字像她的人,張揚得帶著飛白,橫撇豎捺都往外撇;林晚照的字規規矩矩,筆畫收得整整齊齊。她們共用一塊橡皮,蘇青禾總愛把橡皮啃得坑坑窪窪,林晚照就耐心地用小刀把邊角修平整。
夏日的午後漫長如流水,她們躺在曬穀場的草垛上看雲。蘇青禾說長大了要去城裡,聽說城裡的路燈比星星還亮;林晚照揪著草葉不說話,她只想守著家裡的老房子,守著這一片能聞到稻花香的田野。風掠過金色的稻浪,把蘇青禾的笑聲吹得很遠,像一串叮噹作響的銀鈴。
初中報到那天,蘇青禾剪了齊耳短髮,露出光潔的額頭。她揹著和林晚照同款的帆布書包,站在教學樓前的香樟樹下,陽光在她髮梢鍍上一層淺金色。“以後還要一起回家。”她勾住林晚照的手指,指尖帶著剛摘的野薔薇的香氣。
初一的日子像浸在蜜裡的。她們踩著晚自習的鈴聲衝出教室,書包在背上顛出輕快的節奏。路過村口的小賣部,蘇青禾會掏出皺巴巴的零錢買兩袋橘子味的汽水,冰鎮的玻璃瓶貼在臉上,涼絲絲的甜意順著血管往心裡鑽。她們坐在石橋上數過往的螢火蟲,蘇青禾忽然說:“晚照,我們永遠都這麼好,好不好?”
林晚照把臉埋在膝蓋裡,悶悶地“嗯”了一聲。遠處傳來誰家的收音機在唱《同桌的你》,歌聲混著夏蟲的鳴唱,在夜色裡盪出溫柔的漣漪。
二、染缸裡的紅與黑
初二的春天來得猝不及防。先是蘇青禾的書包裡出現了煙盒,然後是她開始頻繁地遲到。林晚照在早讀課上偷偷看她,發現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沒睡好。
第一次發現她染髮,是在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後。蘇青禾撐著一把黑色的傘走進教室,髮尾泛著奇異的栗色,在陰沉的天光下格外扎眼。林晚照攥著筆的手指猛地收緊,墨水在練習冊上暈開一個深色的墨點。
“好看嗎?”課間時蘇青禾湊過來,身上有股陌生的香水味,蓋過了她常年帶著的皂角香。林晚照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她看見後排幾個男生吹著口哨,蘇青禾揚起下巴回了個笑,那個笑容裡有種她從未見過的張揚。
變化像藤蔓一樣瘋長。蘇青禾開始穿緊身的牛仔褲和露臍裝,書包裡的課本換成了花花綠綠的雜誌。她不再和林晚照一起去食堂吃飯,總是被一群染著各色頭髮的男生女生簇擁著,說說笑笑地往校外走。
放學路上的青石板路,漸漸只剩下林晚照一個人的影子。她站在路口等過幾次,看著蘇青禾和那個染著黃毛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走過,男生的手隨意地搭在蘇青禾的腰上。林晚照躲在老槐樹後面,聽見蘇青禾的笑聲比以前更大,卻像碎玻璃一樣扎得人耳朵疼。
第一次爭吵發生在期中考試後的傍晚。林晚照攥著兩張天差地別的成績單,攔住了正要翻牆出校的蘇青禾。“你就不能好好讀書嗎?”她的聲音在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蘇青禾嗤笑一聲,抬手撥開她的手:“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能當飯吃嗎?”她的指甲塗成了亮紅色,像剛摘的櫻桃,卻帶著刺。“晚照,我們不是一路人了。”
那天的風很大,吹得林晚照的校服裙襬獵獵作響。她看著蘇青禾利落地翻過高高的圍牆,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驚。牆頭上的碎玻璃在夕陽下閃著冷光,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後來蘇青禾說:“我們之後只能在家裡一起玩,不能在學校一起玩,會被別人看見。”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了她們之間最後一點牽連。林晚照開始獨自上學,獨自放學,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書桌前寫作業。她把刻著“禾”與“照”的課桌擦了又擦,直到木紋都變得模糊。
蘇青禾夜不歸宿的次數越來越多。林晚照在凌晨被窗外的摩托車引擎聲驚醒,趴在窗臺上往下看,看見蘇青禾坐在那個黃毛男生的後座上,長髮在夜風中飛揚,像一面招搖的旗幟。她想起小時候蘇青禾怕黑,總要攥著她的衣角才能睡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班主任找林晚照談過幾次話,讓她勸勸蘇青禾。她鼓起勇氣在網咖門口等過一次,霓虹燈管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蘇青禾出來時帶著一身煙味,看見她時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你怎麼來了?快回去。”
“跟我回家好不好?”林晚照的聲音帶著哭腔。蘇青禾別過臉,語氣硬邦邦的:“我不回去,這裡比家裡有意思多了。”她被那個黃毛男生摟著肩膀帶走,走了幾步又回頭,丟下一句:“別再找我了。”
網咖的門簾在她身後晃了晃,隔絕了兩個世界。林晚照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積著灰塵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三、分叉的路,不同的風景
最後一次一起放學,是在一個初冬的傍晚。林晚照抱著厚厚的複習資料,站在臺球廳昏黃的燈光下,看著蘇青禾彎著腰打球。她的動作算不上熟練,卻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慵懶,染成栗色的頭髮隨著身體的晃動輕輕跳躍。
黃毛男生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嘴裡叼著煙,眼神黏在蘇青禾身上。林晚照覺得渾身不自在,指尖把書包帶攥得發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