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顏第一次見到陸承宇時,手裡還攥著被雨水打溼的作品集。
初秋的雨斜斜地織著,她站在“承宇設計”那棟玻璃幕牆大樓前,白色帆布鞋尖沾了泥點,像只被雨淋溼的幼鹿。面試她的人是陸承宇本人,業界最年輕的頂尖設計師,傳聞裡性情冷僻,手段凌厲。
辦公室裡瀰漫著淡淡的雪松香,陸承宇坐在寬大的黑檀木桌後,指尖夾著她的簡歷,目光落在“年齡:21”那欄時,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下。他比簡歷上的照片更有壓迫感,深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腕骨,看向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審視的銳利。
“為什麼想進我的工作室?”他的聲音比雨聲更低沉,像大提琴的最低音。
蘇清顏緊張得指尖發白,卻還是挺直脊背:“您的‘留白’系列設計,讓我覺得……建築是有呼吸的。”她話說得急,尾音微微發顫,臉頰泛起薄紅,像熟透的桃子。
陸承宇盯著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那笑意極淡,只在眼底漾開一點漣漪,卻讓整間辦公室的冷意都融了些。“明天過來報到,做我的助理。”
後來蘇清顏才知道,陸承宇已經三年沒收過助理了。
***做陸承宇的徒弟,是件需要十二分小心的事。他對設計的要求近乎苛刻,一張圖紙的線條角度差半度,都會被他用紅筆圈出來,丟回她面前。但他從不大聲斥責,只是沉默地看著她,那目光讓她心裡發慌,只能紅著眼圈熬夜重畫。
可他又偏偏細緻得可怕。她低血糖,抽屜裡總會莫名其妙多出各種口味的糖;她對花粉過敏,辦公室裡永遠只放著無香的模擬花;她畫圖時習慣咬著筆桿發呆,第二天桌上就會多出一個印著小兔子的筆筒。
蘇清顏把這些都歸結為“前輩的關照”。她是真的笨手笨腳,端咖啡時會不小心潑在他的設計圖上,量尺寸時會把卷尺纏成一團亂麻,甚至有次在工地差點被掉落的鋼管砸到,是陸承宇眼疾手快將她攬進懷裡。
那天他身上的雪松香混著陽光的味道,牢牢將她包裹。蘇清顏埋在他胸口,能清晰地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比工地上的電鑽聲更讓她心慌。她猛地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裡,那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師父……”她慌忙推開他,臉頰燙得能煎雞蛋,“對不起,我又闖禍了。”
陸承宇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毛衣的柔軟觸感。他整了整襯衫領口,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淡漠:“下次再這麼不小心,就回學校重造。”話雖嚴厲,卻在轉身時,不動聲色地讓工頭把所有安全措施重做了三遍。
蘇清顏只當他是氣極了,偷偷吐了吐舌頭,卻沒看到他轉身時,嘴角勾起的那抹意味深長的笑。陸承宇的“步步為營”,藏在每一個看似平常的細節裡。
他會以“培養手感”為由,握著她的手教她畫草圖,指腹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手背,看她瞬間僵硬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便濃一分;他會在加班到深夜時,以“不安全”為由送她回家,車裡永遠放著她喜歡的輕音樂,看她困得點頭如搗蒜,就把空調調高兩度,再放慢車速;他甚至記得她隨口提過的一家老字號糕點鋪,在她生日那天,讓助理“順路”買來剛出爐的桂花糕。
蘇清顏始終活在自己的“師徒濾鏡”裡。她覺得師父是完美的長輩,嚴厲卻溫柔,強大又可靠。直到那次行業酒會,一個合作方老闆藉著酒意想拉她的手,她嚇得往後躲,手腕卻被牢牢攥住。
“小姑娘家家的,別這麼不經逗。”那老闆笑得油膩。
蘇清顏急得眼眶發紅,正要掙扎,手腕上的力道突然消失了。陸承宇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前,身形挺拔如松,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他沒說話,只是淡淡地瞥了那老闆一眼,對方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訕訕地收回了手。
“我的人,你也敢碰?”陸承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力。
那老闆臉色煞白,連聲道歉,灰溜溜地走了。
蘇清顏愣在原地,心臟“咚咚”地跳。她第一次聽到陸承宇說“我的人”,那三個字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又像烙印,燙得她指尖發麻。
“師父……”
“過來。”陸承宇沒看她,徑直走向露臺。
晚風帶著酒的醇香,吹得蘇清顏稍微清醒了些。她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他指間的煙明明滅滅,煙霧模糊了他的側臉輪廓。
“以後再遇到這種事,不用怕。”他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有我在。”
蘇清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頭望他,月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樑上,勾勒出冷硬的線條,可說出的話,卻溫柔得讓她想哭。她忽然覺得,師父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樣。轉折發生在一個暴雨夜。
蘇清顏加班改圖,沒注意天氣預報,等反應過來時,整座城市已經被淹在雨幕裡。她抱著電腦站在大樓門口,正發愁怎麼回家,一輛黑色賓利緩緩停在面前,車窗降下,露出陸承宇輪廓分明的側臉。
“上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