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紗店的旋轉門把七月的熱浪捲進來時,林薇正站在試衣鏡前。象牙白的蕾絲貼在鎖骨處,碎鑽在肩頸投下細碎的光,可她的目光總不由自主地飄向鏡中左臉頰——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像條蟄伏的蟲,在燈光下若隱隱現。
“林小姐,您穿這件真是太合適了。”店員小陳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手裡的頭紗在半空劃出柔和的弧線,“這是最新款的‘月光’,裙襬的層疊設計特別顯氣質。”
林薇扯了扯嘴角,沒說話。三年前那個雨夜,持刀的少年也是這樣笑著,刀尖劃破皮膚時,她聞到的不是血腥味,而是巷口垃圾桶裡腐爛的西瓜味。
“媽媽你看!這個阿姨臉破了!”尖銳的童聲突然扎進來,像根冰錐刺破了店裡的溫馨。
林薇猛地轉身,看見個穿蜘蛛俠T恤的小男孩正指著她,手裡的變形金剛砸在光滑的地板上,發出“哐當”一聲。男孩的母親,一個燙著捲髮的女人,正不耐煩地刷著手機,聞言只是抬了抬眼皮:“童童別亂說話。”
“本來就是嘛!”童童掙脫母親的手,跑到試衣鏡前,對著林薇的倒影做了個鬼臉,“像個壞掉的娃娃!”
空氣瞬間凝固了。小陳的笑容僵在臉上,手裡的頭紗悄然滑落。林薇感覺血液都湧到了頭頂,左臉頰的疤痕開始發燙,像是又被火燎了一遍。
“小孩子不懂事,你別往心裡去。”捲髮女人終於放下手機,語氣裡卻沒什麼歉意,反而上下打量著林薇,“不過話說回來,拍婚紗照還是遮一下比較好,不然多影響效果。”
“我影響你什麼了?”林薇的聲音在發抖,指尖攥著婚紗的蕾絲,幾乎要嵌進肉裡,“你家孩子沒教養,你不教他,反倒來教訓我?”
“你這人怎麼說話呢?”捲髮女人立刻拔高了音量,抱起雙臂,“我兒子才五歲,懂什麼?跟個孩子計較,你也太沒素質了。”她瞥了眼林薇的疤痕,嘴角撇了撇,“怕是有什麼隱情吧?”
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有竊竊私語,有同情,更多的是看好戲的漠然。林薇突然想起那天在派出所,警察也是這樣看著她——一個臉上帶傷的年輕女孩,和一個未滿十四歲的少年。
“他還未成年,就算立案也判不了多久。”警察的筆在筆錄本上劃過,留下沙沙的聲響,“再說,你也拿不出直接證據證明是他劃的,他說是你自己摔倒的。”
少年的父母就在隔壁房間,隔著門傳來他們的爭執:“我們家孩子平時可乖了,肯定是這女的勾引他不成,故意栽贓……”
那些話像硫酸,一點點腐蝕掉林薇的尊嚴。她攥著被血浸透的紙巾,看著牆上“未成年人保護法”的宣傳畫,突然覺得無比諷刺。
“林小姐,要不先換件衣服?”小陳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把備用的禮服外套遞過來。
林薇搖搖頭,慢慢脫下婚紗。蕾絲摩擦著疤痕,帶來輕微的刺痛。她記得那天躺在醫院,醫生說這道疤會伴隨終身,就像那個少年的名字,永遠刻在她的報案記錄裡,卻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判決書上。
“真是晦氣。”捲髮女人拉著童童往外走,經過林薇身邊時,童童又突然喊了一聲,“破相的老巫婆!”
林薇抓起桌上的假花,想都沒想就扔了過去。假花砸在童童腳邊,花瓣散落一地。捲髮女人尖叫著護住孩子,指著林薇的鼻子罵:“你敢打我兒子?我要報警!”
“報警?好啊。”林薇笑了起來,眼淚卻掉了下來,“正好讓警察來評評理,看看是你兒子當眾侮辱人該受罰,還是我這個‘破相的老巫婆’正當防衛。”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你知道嗎?當年劃傷我的人,也才十四歲!”
店裡徹底安靜了。捲髮女人的臉色白了白,拉著童童快步走了,旋轉門轉動時,帶進來的風裡還飄著她的嘟囔:“神經病……”
小陳默默地收拾著地上的花瓣,沒敢抬頭。林薇坐在試衣鏡前,看著鏡中那個滿臉淚痕的自己,左臉頰的疤痕在淚光裡扭曲變形。她想起律師說的話:“侮辱罪需要達到情節嚴重的程度,小孩子的玩笑很難界定。至於那個少年,未滿十四周歲,不負刑事責任,最多是批評教育。”
法律的漏洞像道巨大的裂縫,有人從中逃脫,有人掉進去,摔得粉身碎骨。
“對不起。”小陳遞過來一張紙巾,聲音很輕,“我剛才應該站出來的。”
林薇搖搖頭,接過紙巾擦了擦臉。“不怪你。”她看著鏡中的疤痕,那道從眼角延伸到下頜的淡粉色印記,像條永遠解不開的鎖鏈,“他們都覺得我該忍。忍了就是大度,不忍就是計較。可憑什麼呢?”
那天傍晚,林薇沒買那件“月光”婚紗。她穿著自己的衣服走出婚紗店,七月的晚風帶著熱氣撲過來,吹得人眼睛發酸。街對面的公園裡,有家長帶著孩子放風箏,笑聲隨著風飄過來,甜得發膩。
她摸出手機,點開那個加密的相簿。裡面是三年前的照片:二十歲的自己,穿著白裙子,站在大學的銀杏樹下,笑得眉眼彎彎,左臉頰光滑細膩,沒有一絲瑕疵。
後面的照片越來越少,最後停留在一張判決書上。被告人李明,十三歲,因故意傷害罪被送往工讀學校接受矯治教育,賠償被害人林薇醫療費八千元。
八千元,買不走臉上的疤,也抹不掉每個雨夜被驚醒的噩夢。工讀學校一年,出來後,那個叫李明的少年還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而她,卻要帶著這道疤,面對無數個童童,無數雙探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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